“哭什麼哭?!”
就在眾人以為尉氏或許會流露出最後一絲母性,哪怕只是對兒子們說一句軟話時,她卻猛地別過頭,聲音嘶啞而尖銳,甚至帶著恨意:
“你們是王家的人!身上流著王家的血,日後是要做將軍、撐起門楣的!我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校尉的女兒,你們父親眼裡最厭棄的婦人!離我遠點!滾開!”
“阿母?!”王勇和王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徹底的無措。
他們看著母親那張寫滿厭惡與決絕的臉,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元氏已經一步上前,從背後牢牢攥住兩個孫兒的臂膀,不容反抗地將他們猛地拽離尉氏身邊,護到自己身後。
她冷冷地看著地上尉氏,冷笑道:“尉氏,到了這時候,你倒算是有幾分清醒。好,很好。記住了,今日之後,王家的宗祠裡,不會有你的半分痕跡;王家的族譜上,你的名字將被徹底抹去。你,你那個兒子,以及你肚子裡那個孽種,從此與王家——再無半點瓜葛!”
“好。”尉氏竟異常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最後的目光,越過元氏和兩個兀自發抖的兒子,投向了另一邊被控制著的幼子王睿。
王睿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小臉慘白,呆呆地望著這邊,張了張嘴,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陛下,老身問完了。”元氏不再看尉氏一眼,一手一個,幾乎是拖著失魂落魄的王勇和王民,走到始皇面前。
她按下兩個少年的肩膀,自己也緩緩屈膝,帶著他們,朝著始皇的方向,重重地、一下、兩下、三下,磕了三個響頭。
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抬頭時,元氏蒼老的額頭上已是一片紅腫。
阿綰悄悄地向旁邊挪了挪腳步,然而,她的衣袖卻被蒙摯拉住。他一直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警戒地掃視全場,但那拉住她衣袖的手,卻帶著無聲的安撫。
“元氏,”始皇眯起眼,冷冷地說道:“莫以為你與她割席,便能將王家從此事中全然摘出。朕,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他向前一步,衣袍一抖,聲音極大地問道:“那是朕的十萬大軍,如今又添十萬北征。這筆血債,你王家,要拿什麼來抵?又當如何了結?”
元氏挺直了佝僂的脊樑,迎著帝王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老身此身,願為前驅!不奪回雲中郡,不將匈奴逐出陰山以北,老身誓不還朝!若馬革裹屍,殉國邊陲,王翦的子孫——王離、王勇、王民,乃至王家軍中每一個兒郎,仍將世代死守此諾!血戰到底,直至拓土開疆!生生世世,忠於陛下,忠於大秦!”
話音未落,王離已抱著王賀,重重跪倒在始皇面前。
他身後,所有隨行至此、身披玄甲的王家軍團,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摩擦發出一片森然冷響。
緊接著,整整齊齊的怒吼聲響徹夜空:
“忠於陛下!忠於大秦!!”
聲浪滾滾,撼動四野,比任何戰鼓號角都更直接地撞擊著每個人的胸膛。
那是用血脈、忠魂與未雪之恥共同鑄就的誓言,帶著滾燙的殺意與冰冷的決心。
始皇臉上的冰霜這才略略消融,他緩緩頷首,目光掃過每一張激動而堅定的面孔:“記住你們此刻的誓言。朕,會看著。”
“喏!”
又是一聲石破天驚的應和,整齊劃一,彷彿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