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在做什麼?
那是他做秦國大王的第二十五年,六國社稷已傾,最後的抵抗勢力也如風中殘燭。
他麾下的大秦鐵騎正在清掃四方零星的餘燼,用鐵蹄與戈矛將“秦”字烙遍九州每一寸疆土。
彼時,他還未加那頂“始皇帝”的冠冕,天下人仍稱他“大王”,但四海之內,已無人不知這位君主的威名——那是一種能讓孩童止啼、令敗將喪膽的赫赫兇威。
白日里,他與廷尉李斯、上將軍蒙恬、老將王翦等心腹重臣,在宮中,對著攤滿案几的輿圖與簡牘,商議至深夜。
討論的已不再是攻城略地的方略,而是更為龐大、也更為艱難的命題:如何將這片剛剛用血與火糅合在一起的廣袤土地,鍛造成一個前所未有的、鐵板一塊的帝國。
名號、法度、官制、度量……每一個細節都在反覆推敲、爭執、修改。
他聽得認真,決斷果決,但精神深處那根繃了太久的弦,也感到了久違的疲乏。
他想暫時逃離這片被雄心與籌謀充斥的空氣,尋一處不必思考國事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他並不願踏入後宮。
那裡環佩叮噹、脂粉香濃的女子們,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嬌笑背後,都可能藏著對名分、對恩寵、對家族利益的算計與索求。
他厭煩那種精微而複雜的爭鬥,那比面對十萬敵軍更讓人頭痛。
天下的棋局已足夠他殫精竭慮,實在分不出心神,再去應付枕邊無形的戰場。
於是,那一夜,他只是摒退了左右,獨自在宮中漫行。
或許,是某種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心緒牽引,或許,僅僅是想看一看王城之外、那屬於他子民的真實夜晚。
他未著王服,只帶了兩名沉默如影的近衛,悄然出了宮禁,步入了咸陽城闌珊的燈火與陰影之中。
誰曾料想,星河奔湧的軌跡,會在那樣一個看似尋常的夜晚驟然轉向。
無聲處聽驚雷,無數人的命途,就此分野。
咸陽城的深夜,萬籟俱寂。
尋常街巷的店鋪早已上緊厚重的門板,熄了燈火,沉入一片黑暗。
唯有那楚館章臺,卻是另一番天地。
簷下廊前懸掛的彩絹燈籠暈開一團團暖昧的光,將夜色燙出一個個流溢著酒香與樂聲的窟窿。
樓上雕花軒窗半開,隱約可見身姿窈窕的女子憑欄而立,羅裙輕擺,雲鬢微松。
嬌笑聲、絲竹聲、猜拳行令聲混雜著飄下來,絲絲縷縷,鑽進行人的耳朵,帶著一種甜膩又危險的誘惑,足以讓路過的男子心旌搖盪,步履踟躕。
他緩步而行,玄色常服幾乎融入夜色,目光掠過這片與他治理的森嚴帝國格格不入的鮮活與頹靡。
忽然,不久前一份擱置在案頭的密報內容躍入腦海——有耳目稟報,蒙氏一族中某位剛立下戰功的將軍,凱旋後未先歸家稟告,竟徑直打馬入了這咸陽城第一銷金窟“明樾臺”,據傳一連三日未曾踏出,將此次賞賜的足足三萬金揮霍一空。
此事當時他只當作風月閒談,一笑置之。
此刻親見這通宵達旦的喧嚷,那股被壓抑的好奇心竟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