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盞與案几輕輕磕碰的微響,在此刻聽來都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落回臺上。
姜嬿的琴聲率先悠悠響起,指尖流轉間,音韻婉轉清越,靈動跳脫。琴音如溪水躍澗,時而輕快如珠落玉盤,時而纏綿如春風拂柳,恰恰迎合了此刻滿場浮華喧鬧的氣息。
相比之下,青青那琴聲顯得極為空靈,如晨霧漫過寂靜的山谷,又如月光下粼粼的寒潭,每一個音符都剔透,泛著泠泠的清輝。其餘韻確也悠長,似一縷看不見的絲線,在燭光搖曳的空氣裡細細地顫著,久久不肯斷絕。
不過,臺下的看客哪肯就此盡興?
眾人哄嚷起來,直呼一曲不足以定乾坤,須得三局兩勝方才盡顯公平。
可待到最後一局,勝負仍難分明,便又有人高聲提議更換樂器,再演一場。
姜嬿聞言利落起身,走向臺側那面蒙皮戰鼓。
她執槌而立,忽將手腕一沉——
“咚!”
一聲重擊,如悶雷裂地,震得人心頭一顫。
緊接著鼓點漸密,似馬蹄踏沙,又似暴雨傾盆;每一聲都砸進聽者的血脈裡,撞出滾燙的迴響。
臺下那群軍漢早已目眩神馳,血氣翻湧,尤以蒙琰為最。他醉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按捺不住衝上臺去,奪過鼓槌與她共擊這叫人魂顫的節拍。
待鼓聲餘韻在梁間漸散,輪至青青時,她卻自袖中取出一支烏木尺八。
樂器短小,色如沉墨,在她蒼白的指間顯得格外幽寂。
她垂眸唇抵吹口,一縷氣息輕輕送入——
霎時間,悠遠空茫的音色如煙似霧,漫過尚未平息的燥熱空氣。
那聲音起初極淡,似秋風掠過枯葦,又似夜露滴落深潭,漸漸繚繞上升,宛轉低迴,竟將滿場喧囂一寸寸撫平。
眾人不知不覺屏了呼吸,只覺胸中那股躁動被這嗚咽般的音律徐徐滌盪,化作莫名的悵惘與涼意。
忽有幾個年長的聽客交頭接耳,聲雖低,卻在寂靜中依稀可辨:
“聽說她父親將離原是宮中第一樂師,尤其擅吹尺八……”
“何止擅長?昔年太后壽宴,他在鳳凰臺上奏《雲門引》,傳說奏至第三疊時,竟有青鸞繞殿而飛,羽影落於御酒之中,滿座皆驚,大王當場賜號‘引鳳先生’。”
“可惜後來太后宮中出事,牽連甚廣……那位樂師據說也沒能逃過。”
“難怪青青吹得如此哀慼,真是得了真傳。只是這尺八聲中……彷彿還藏著些宮闕往事似的。”
私語聲中,尺八音韻愈轉悽清,如泣如訴,似在無人處暗自追悼著什麼永不復返的舊夢。
方才被戰鼓點燃的熱血,此刻竟皆化作無聲的嘆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