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因為……沒意思了。真的,一點意思都沒了。你想想,她生下你,在明樾臺就再也做不成頭牌了。往後呢?只能抱著你離開……可真去南方嗎?”
姜嬿搖了搖頭,笑容裡滿是淒涼,“她不敢。青青啊,看著對什麼都淡淡的,可心裡那團火,比誰都燒得烈。她能把明樾臺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能讓所有難纏的客人都服服帖帖……可她偏偏,走不出這座籠子。”
她的目光飄向虛無,彷彿在對著當年的摯友低語:
“她離不開這兒。不是離不開錦衣玉食,是離不開那份……虛假的熱鬧,和那點可憐的念想。離了這兒,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始皇靜立原地,沉默如淵,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入耳。
他其實都明白。
黑冰臺夜梟首領曾在某個深夜來到他的寢殿,低語道:“陛下,她死得……很乾淨。”
那“乾淨”二字,當時只覺是斷去麻煩,此刻聽來,卻浸著無聲的血色與刺骨的涼意。
“阿綰,”他俯下身,看著姜嬿,“她是誰的孩子?”
姜嬿偏過頭,依舊不看他,只定定望著阿綰:“她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是我姐妹青青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你知道朕問的是什麼!”始皇聲音陡然一沉,帶著壓抑的怒意低喝出來。
“她不讓說,”姜嬿竟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我便不說。”
她喘了口氣,眼神忽又變得飄忽而曖昧,恢復了某種屬於明樾臺之主的、帶著風塵氣的調笑口吻:“陛下,您也知曉,妾身與青青是無話不說的姐妹……當年那間暖閣裡,枕畔衾間的許多情話和那些感觸,她可都是說與妾身聽過的……”
這刻意為之的暗示,始皇極為不悅。
他眉頭深鎖,眼中戾氣一閃,抬腳便重重踹在姜嬿肩胛處!
姜嬿手腳被縛,無處卸力,被這一腳踹得身軀劇震,又是一大口鮮血噴濺出來,染紅了身前草地。
“別動手!”阿綰急撲過去,用小小的身子擋住姜嬿,扭頭對始皇喊道,“有話說話,別動腳!”
出乎意料地,始皇並未因她這舉動而震怒,他真的收住了腳,甚至向後略退了一小步,只是臉色在夜色中陰沉得可怕。
姜嬿伏在地上,嗆咳不止,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臉上卻依然掛著那副奇異而燦爛的笑。
她目光渙散地掠過阿綰,忽然道:“他對你……多好啊……可比蒙琰對我,好太多了……”聲音斷續,如夢囈,“蒙琰若是肯……肯給我一個孩子……我今日……何須……冒險跟著匈奴人走……”
“阿母?”阿綰心頭猛顫,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聲音帶了哭腔,“你看清楚,我是阿綰啊!”
“阿綰……?”姜嬿眼神聚焦了一瞬,看著眼前滿臉淚痕的女孩,痴痴地笑了,“對……你是阿綰……是我最不聽話的……女兒……真討厭啊……”
“阿母!”阿綰的眼淚奪眶而出,緊緊抱住她。
“你為什麼……只留一輛馬車?”姜嬿忽然瞪大眼睛,抱怨起來,“你知不知道……我貪財啊……我要把明樾臺……所有的好東西……都帶走的……你真討厭!”
“阿母啊!”阿綰又急又痛,衝口而出,“一輛馬車,就是讓你一個人輕裝快跑啊!你幹嘛要帶那麼多累贅,幹嘛非要帶著王賀……否則,你本是可以跑掉的呀!”
“跑……?”姜嬿仔仔細細地看著阿綰,笑容慘淡,“跑得了麼?你身後……站著陛下呢。你覺得……他會放我走麼?”
“我放你走啊!”阿綰急切地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可以藏在……博爾汗城西第三堆羊毛貨物底下……馬車讓細腰駕著往西走……他們看到是他,不會細查……你該明白的呀!阿母啊!你怎麼這麼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