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火光搖曳不定,將這片驟然死寂的荒野映照得明明滅滅。
百奚也已搶步上前,與嚴閭合力,將姜嬿血汙的身子從深草中拖了出來,置於較為平坦的地上。
跳動的火焰清晰地照亮了那張臉——雙目圓睜,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愕與未散的瘋狂;嘴角尚有蜿蜒未乾的血跡;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她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柄匕首,刃口還沾著阿綰的血。
阿綰的整張臉都深深埋在始皇玄色衣袍的褶皺裡,鼻尖充斥著他身上濃烈的龍涎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氣息。
聽到百奚那聲“氣絕身亡”的稟報時,她渾身劇烈地一顫,下意識就想掙脫回頭去看。
然而,始皇按在她後腦和肩背的手掌,力道大得驚人,將她牢牢禁錮在他胸前那片溫熱的方寸之地。
緊接著,他的聲音自她頭頂上方傳來,低沉而平緩,甚至因胸腔的共鳴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與他方才殺伐決斷的形象判若兩人:
“你喜歡蒙摯那小子麼?”他問得極其自然,彷彿方才不是一腳踹死了人,而是在閒庭信步時隨口聊起家常。
阿綰被他問得懵住,腦子一片空白,隔了好幾息,才悶在他衣料裡,甕聲甕氣地擠出幾個字:“……還挺喜歡的。”
“其實,”始皇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了點品評的意味,在這屍身未冷、血跡未乾的荒野中央,顯得格外突兀又詭異,“嚴閭比他要好些。心思更穩定,手段更利落,唯一的缺點……就是瞧著沒什麼人情味兒。”他頓了頓,似乎真的在認真比較,“不過,這種人若是動了情,反倒比常人更執著些。”
阿綰被他這番不合時宜的“閒話”弄得不知所措,又不敢用力掙脫,只好繼續悶著聲,很是生氣地回道:“嚴閭殺了我義父,我要殺他。”
“哦?”始皇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那隻按著她肩膀的手卻收緊了些,“朕怎麼聽說,是你義父自己一頭撞死的?這賬,怕是不能全算在嚴閭頭上。”
這時,另一邊的百奚已仔細驗看完,提高了聲音再次稟報,語氣裡竟帶著歎服:“陛下,逆犯姜嬿確已斃命,心脈骨骼盡碎……您這一腳的勁道,當真……厲害啊!”
始皇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注意力似乎很快又回到了懷裡的阿綰身上,繼續著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話題,甚至給出了“建議”:
“你想和蒙摯好,”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早膳要吃什麼,“先讓他立下夠分量的軍功再說。光會吼兩聲,可不夠看。”
夜風吹過,帶著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狼嚎。
在這片剛剛見證死亡與血腥的空地上,大秦的始皇帝緊緊摟著懷中顫抖的少女,避而不談她養母的慘狀與她的驚痛,卻一本正經地與她討論起哪個男人更可靠、如何擇婿的荒謬問題。
這極致的暴力與詭異的溫情交織的畫面,讓所有在場之人,都感到一種頭皮發麻的恐懼與深深的不解。
只有始皇自己知道,自己心口下的這個小女子顫抖得多厲害。
他這些東拉西扯、不著邊際的話,與其說是詢問或建議,不如說是一種生硬而笨拙的屏障——試圖用這些世俗的、甚至略帶調侃的言語,隔開那濃重的死亡氣息,堵住她可能崩潰的哭聲,將她從那血淋淋的現實邊緣,暫時拉回到一個看似“正常”的、關乎未來與情感的對話裡。
以他的帝王之尊,此刻說出這樣近乎家常、甚至帶著市井權衡意味的話語,確實是極不相稱,甚至有些荒唐的。
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竟覺得,這或許是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該做的事。
只因為——
她是青青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