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啊……”
阿綰的聲音軟軟糯糯,拖著一絲嬌柔的尾音。
她顯然擅長察言觀色,見始皇神色稍霽,便順著杆子往上爬,眉眼間那點方才的疏離已悄悄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依賴的親暱:
“您買了這明樾臺,打算做什麼用呀?”她歪著頭,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後廚那些人都不肯走,阿姐們也無處可去,不如索性改成酒肆食肆?阿姐們烹茶斟酒、迎來送往,都是做熟了的,又不必拋頭露面遭人輕賤……在這兒,大家好歹還是一家人。”
她說“一家人”時,語氣那樣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始皇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
她側臉柔和的輪廓,彎彎的眉眼,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唇角——他從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這女兒的相貌,最像青青。
但那雙眼睛最像自己,笑起來時如同浸在春水裡的月牙,澄澈,溫潤,卻又藏著一點捉摸不定的狡黠。
當年他在邯鄲為質,落魄如喪家之犬,何嘗不也是這樣的少年?滿身是刺,滿心是防,卻偏要裝出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為何獨獨偏愛胡亥。
不是因為幼子,只是因為胡亥的眉眼,更像他少年時。
可胡亥太胖了。
驪山那邊日頭毒,營中飲食也粗糲,不知這些日子可曾瘦些?若還是圓滾滾一團,便半點不像了。
他收回這莫名岔開的思緒,目光重新落回阿綰臉上。
“朕給你的小金牌呢?”
阿綰一愣。
這話題轉得毫無徵兆。
“那金牌……權柄極重,你要好生收著。”始皇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明樾臺這地,朕買下了。至於你要作何用場,朕不過問,你自己處理便是。”
阿綰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下意識地將手探入衣襟。
那塊小小的金牌,隔著貼身的素縑,猶帶體溫,被她輕輕託在掌心,捧到始皇眼前。
金牌不過寸餘,卻沉甸甸地壓著她的手。
“一直都藏在心尖尖上的。”她小聲說,垂著眼簾,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始皇低頭看了看那金牌,又看了看她,終於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裡,有滿意,有釋然,還有一點……歡喜。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地契,“十萬金”三個字清清楚楚。
他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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