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傻丫頭。
他動了動唇,想說什麼,話到舌尖卻又咽了回去。
終究只是將那份地契竹簡緩緩折攏,邊角對齊,極為認真。
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趙高卻立刻如影子般趨近,垂首躬身,雙手捧過那折攏好的素簡。
趙高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隻玄色錦囊,那錦囊以細密的回紋錦緞縫製,開口處繫著赭色絲絛。
他單膝跪地,將錦囊雙手擎過頭頂,解開絲絛,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玉印——印紐雕成蹲踞的玄鳥,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而沉斂的光澤。
他恭謹地將印面轉向始皇,呈上,讓他過目。
始皇垂眸看了一眼,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趙高這才轉過身,跪俯在地,將地契平鋪於地面上,屏息凝神,將那方私印鄭重地、穩穩地落在“荊阿綰”三字之側。
硃紅的印跡,靜靜留在了素簡之上。
他雙手將地契奉還,又無聲地退回了陰影裡。
阿綰一直彎著眉眼,安安靜靜地看完了這整套行雲流水般的儀軌。
直到那方朱印落下,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眉眼彎成兩道新月,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雀躍:
“那……何時給金子呀?”她竟真的伸出雙手,攤開掌心,巴巴地望著始皇,像孩童等著大人分發飴糖,“我可搬不動那許多。您得派人給我送來才行。”
“送到何處?”
始皇垂眸看著她攤開的掌心,目光在那細密的掌紋上停了停,緩緩抬起眼簾,竟也挑起了一邊的眉梢。
“這裡?”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這空蕩的耳房、那領舊席、那床疊得齊整的舊被,最後落回她臉上,唇邊慢慢浮起一絲——
一絲與他這萬乘之尊的身份極不相稱近乎少年氣的狡黠。
“這裡,如今是朕的地方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逗弄之意。
阿綰捧著空空的掌心,愣住了。
“荊阿綰,”始皇負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掠過那空蕩的四壁,聲音裡竟帶了幾分閒散之意,“此處既已易主,便不再是你的地方了。你……該儘早搬離才是。”
他在屋中緩緩踱步,靴底輕叩著那片被反覆擦拭、微微泛光的地板,每一步都踏在舊日的影子上。
那些回憶,原來都還在這裡。
不是在這空空的四壁間,不是在這無榻無案的陋室裡。
它們沉澱在木紋深處,凝在窗外透進來的秋光裡,浸在他此刻看似平靜的呼吸中。
他想起青青撫琴時低垂的側影,想起那床舊被上糾纏的體溫,想起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屬於年輕時的荒唐與歡愉。
而今,他與她的女兒,從襁褓中那一點微弱的啼哭,長成了眼前眉目宛然的娉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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