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始皇拾級而上,踏入三樓那略顯幽暗的廊道時,阿綰已經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那間耳房的門口。
她身上只穿著最尋常的粗麻素色曲裾深衣,寬大的袖口與裙襬毫無紋飾,頭上、頸間、腕上更是空空如也,不見半點珠翠金銀。
一張小臉洗淨鉛華,露出原本的白皙膚色,只是頭髮顯然未及梳理,幾縷青絲鬆散地垂在頰邊,腦後簡單的髮髻也有些歪斜,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榻上爬起來、猶帶惺忪睡意的倉促與慵懶。
見她這副低眉順眼、刻意做出的乖巧模樣,始皇面上的神情反倒更加舒展,甚至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步履未停,徑直走到她面前,不等她依照禮儀將叩拜的動作做完,便已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來。
“秋氣重了,地上寒涼,豈能久跪?”他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握著她的手臂卻並未立刻鬆開。
侍立在始皇身後的趙高與洪文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趙高心裡正止不住地嘀咕:這秋老虎還沒過去呢,他一路跟著,裡衣都汗溼了,哪裡就“寒涼”了?再說,這三樓廊道鋪著木板,密不透風,跪一會兒又能怎樣?陛下這心思,真是……
儘管腹誹不止,他面上卻越發恭順,垂首縮肩,小心翼翼地又往後退了半步,試圖為始皇和阿綰留出更多空間。
豈料他身後那十二個鐵塔般的痴奴,竟似腳下生根,紋絲未動。
趙高後退的腳尖不偏不倚,正正踩在了其中一人那穿著厚重革靴的腳面上!
“哎喲!”
趙高只覺腳下如同踏中了堅硬的岩石,一股反震之力傳來,下盤頓時不穩,整個人驚呼一聲,便向後趔趄著仰倒!
眼看就要從那未設高欄的廊道邊緣翻墜下去——這要是摔下三樓,不死也得重傷!
電光石火間,站在另一側的洪文臉色煞白,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探身出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趙高後心的衣袍!
“刺啦——”衣帛撕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洪文拼盡全力,總算將趙高那已經半傾出去的身子拽了回來。
兩人撞在一處,驚魂未定,皆是氣喘吁吁,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而那被踩的痴奴,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彷彿剛才那驚險一幕與他毫無干係,依舊如磐石般矗立原地,只是沉默地、忠誠地,將目光投向他們的君王。
始皇似乎並未留意身後這小小的混亂,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被他拉起身、近在咫尺的阿綰身上。
阿綰悄悄抬眼看過去,見趙高雖被洪文拽住、衣袍撕裂略顯狼狽,但總算無礙,這才鬆了口氣,轉而對著始皇淺淡一笑,語氣恭謹:
“陛下體恤,阿綰感念於心。只是今日聖駕來得突然,此處……著實未經整理,凌亂不堪,恐汙聖目,還望陛下寬宥。”
話語客氣周全,字字合乎禮數,可那語調裡,卻隱隱透著一層疏離感,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始皇的眉頭蹙了一下,但他握著阿綰衣袖的手指並未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她稍稍帶近了些,聲音依舊維持著溫和,卻忍不住丟擲一連串的問詢:
“這幾日,究竟在忙些什麼?明樾臺留存的簡牘,內史騰不是已清理完畢了麼?那些值錢的物件,你也讓蒙毅悉數運入了宮中庫房……為何還滯留在此,不肯回去?”
這一連串的發問,語速漸快,透露出他隱隱的焦躁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