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第10章 你且慢慢來(2)

作者:安喜悅是我·7個月前

阿綰豈會聽不出他語氣中的變化?

她將頭垂得更低,視線牢牢盯著自己素布鞋尖上一點不起眼的灰塵,悶悶地低聲嘟囔道:“……歇息幾日,也不行麼?”

“你!”

始皇被她這軟綿綿卻又堵得人啞口無言的反問一噎,一時竟語塞。

滿腔的關切、疑問,乃至那點不易察覺的、希望她回到視線範圍內的掌控欲,都被這輕飄飄一句話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股無處著力的鬱氣。

他瞪著她烏黑的發頂,張了張嘴,竟然半晌都沒說出下一個字來。

一旁的趙高與洪文眼見氣氛不對,再不敢待在近處。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色,極其緩慢地、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徹底藏到了那十二個痴奴高大的身影之後,才覺得有了些安全感。

此時的阿綰倒是淺淺一笑,繼續柔聲說道:

“陛下容稟,明樾臺雖已歇業,然多年積存下的瑣碎雜務、契據賬目、乃至與各處往來的手尾,實在繁多。如今……阿母……姜嬿既已不在,我又離開此處四年有餘,許多關節早已生疏,事事都需從頭釐清。這才將將過了一月光景,恐怕……”

她的話留了半截,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一個月處理完這麼個大攤子,已是極快的效率了。

始皇的眉頭卻並未因她的解釋而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些。他的語氣越發不善:“朕當初命你回明樾臺處置善後,亦曾明言,著你好生遣散樓中一應閒雜人等。為何方才朕進門之時,仍有女子驚叫奔走?那二樓之上……住的又是何人?”

他微微眯起眼:“既非此間舊主,又非應留之人,為何……至今仍未驅離?”

“其實……人是走了大半的。”阿綰扁了扁嘴,臉上霎時流露出幾分真切的無措與小女兒般的委屈,她甚至壯著膽子,微微揚起那張未施粉黛卻清麗難掩的小臉,目光直直望向始皇,聲音裡摻了三分軟糯的懇求:

“陛下啊,您想想,明樾臺在這咸陽城裡,立了也有二三十個年頭了,多少人的生計、去處都系在這裡,哪能說散就散得乾乾淨淨呢?剩下這些阿姐們,是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她見始皇神色似有鬆動,便趁勢繼續細數,語調愈發輕軟,卻句句點在實處:

“就算人都遣散了,這樓裡樓外的東西呢?那些金玉珠翠我都給您送進宮了,可這些花梨木的案几、織錦的坐榻、銅鑄的燈樹……也都是值錢物事,總不能也堆到宮裡去呀?”

她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袖邊,但始皇依然沒鬆手,“還有後廚那些存糧……易壞的菜蔬肉食,我已緊著叫人送了些去城外禁軍大營,可剩下的粟米豆子,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們這兒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誰能搬得動呢?”

說到最後,她語速漸緩,尾音拖得長長,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嬌嗔,抬眼巴巴地望著始皇:

“陛下啊……您也體諒體諒嘛,這麼多事,總要一樁一樁來呀。”

這番話,說得又軟又糯,情真意切,裡頭還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撒嬌意味。

始皇胸中那點鬱結之氣,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全然屬於“老父親”般的寵溺與縱容。

“好好好……”他連聲應著,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下來。

他抬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那蓬鬆微亂的發頂,卻在半空頓住——那一頭睡得毛毛躁躁的“亂草”,實在讓他有些無從下手。

最終,他只是輕嘆了一聲:“不急,不急……你且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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