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驪山之行,始皇擺足了架勢。
儀仗自咸陽宮延綿至渭水之南,玄旌蔽日,金鉦震野。
虎賁甲士分列左右,鐵甲如林,戈矛曜日。
九旒玄旗在秋風中獵獵翻卷,那漆黑的“秦”字令人生畏。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那輛六駕銅馬車。
車廂以錯金夔紋為飾,六馬金絡,蹄聲如雷。
這本是天子巡狩的專乘,即便是后妃、公子都不能登上乘坐。然而此刻,那垂著玄綃的窗帷之後,分明有一道纖瘦的身影,跪在帝王的腳邊。
“讓她伺候朕的飲食。”始皇隨口解釋了一句。
可誰又信呢?
那女子時而捧樽,時而傳膳,時而又要傳遞簡牘……忙得已經撅起了嘴。但始皇接過酒樽時,眼角那道舒展的紋路,比喝了一整壇楚阿爺私釀的醪糟還要溫潤。
李斯趕到車駕前奏事時,餘光瞥見那並未避開的身影,心頭微凜,卻什麼也未說,只將腰身躬得更低了一些。
始皇可沒有讓阿綰下車,他甚至微微側身,將那輿圖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那是北疆戰局。
萬里山河,鐵血廝殺,此刻皆凝於這方寸縑帛之上。
李斯清了清嗓子,語速較平日更快些:“陛下,咱們大秦的鐵騎已於半月前收復高闕塞,匈奴右賢王部潰退陰山以北。王離將軍與其母元氏,一支出雲中,一支出雁門,兩翼合圍,激戰七晝夜,雲中郡已復歸大秦版圖。”
他的手指落在輿圖北緣,那裡用焦墨密密匝匝地標著狼煙符號,一處處,猶如燎原的火種。
阿綰情不自禁地傾身向前。
她看不太懂這張圖——那些交錯的山川、曲折的邊塞、密密麻麻的部族名號,於她而言如同天書。
可她依然瞪圓了眼睛,目光順著李斯指尖那道看不見的戰線,一寸一寸地挪移,彷彿這樣便能望見千里之外那十萬大軍的生死。
李斯眼角的餘光掠過她。
那專注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抿成一條細線的唇角……他心頭微動,忽然想起御案之後那張日日夜夜俯視輿圖的臉——竟如出一轍。
這個念頭只在電光石火間掠過,李斯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驚異與揣測,收入心底最深處。
他清了清嗓子,指腹沿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虛線,緩緩劃過廣袤的漠南。
“然而……”他頓了頓,聲調沉下三分:“戰事最險處,不在正面。”
他頓了頓,又輕咳了一聲,“蒙摯率麾下不足千人,自定襄出塞,繞道狼居胥山,直插匈奴王庭側翼。彼時右賢王主力尚在雲中,王庭空虛,然其地深入大漠五百里,無援,無糧道,無退路。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
車廂內靜了一瞬。
始皇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道幾不可見的細小箭頭,那是蒙摯率軍滲透的路徑,如同一位死士割開自己血脈的切口,隱秘,決絕,有去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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