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終究還是回了宮。
那排房中最特別的屋子,窗明几淨,錦衾繡褥,她坦然住了進去,並無半分扭捏。
既來之,則安之——這話是姜嬿從前教她的。
更何況,她掌心裡還攥著那枚沉甸甸的小金牌,腰桿便也硬了幾分。
北疆細作一案的功勞簿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更何況,之前的那樁樁件件,皆有她抽絲剝繭的影子。
如今的咸陽宮中,誰人不知荊阿綰之名?
便是那些眼高於頂的大秦重臣們,見了她亦要頷首稱一聲“姑娘”。
這地位與名號,是她自己掙來的,住得理直氣壯。
不過,那屋裡過於逾矩的器物——嵌貝黑漆案几、銅雀銜環燈樹、錦茵坐榻……她一件也未留,盡數著人抬回了庫房。
從明樾臺搬來的,不過是幾件自己幼時用慣的舊物:一隻磕了口的素陶盞,一領雖舊卻編得細密的蒲席,還有姜嬿留下的那張缺了根弦的七絃琴。
這些物什擺在華貴的宮室裡,格格不入,卻令她心安。
她用著順手,便不換了。
始皇未曾過問。
朝堂之上的千頭萬緒,已經讓他分不出心神來理會一個小女子的鋪陳。
北疆大捷,蒙恬將軍率三十萬鐵騎,擊潰匈奴右賢王部,俘獲牛羊數以萬計,拓地八百餘里。
捷報八百里加急傳入咸陽時,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長公子扶蘇,奉旨自上郡即將歸朝。
他那寬仁溫厚的秉性,在北疆風沙中磨礪得愈發沉毅,此番隨蒙恬將軍出征,親冒矢石,身先士卒,軍中皆稱其“仁而有威”。
始皇在捷報傳來的當夜,便擬了一道賜婚詔書:將丞相李斯之幼女,許配長公子扶蘇為妃。
婚禮定於初冬十月,納采、問名、納吉之禮,已命太常寺擇吉日依次舉行。
朝野上下,一片喜氣,也是一片忙碌。
長公子成婚,丞相嫁女,這是帝國最隆重的聯姻之一。
始皇每日依舊五更即起,批閱奏章,召見臣工,無一刻閒暇。
偶爾,也只是偶爾。在批閱奏章的間隙,他會擱下硃筆,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偏殿那扇半掩的門。
尚發司的梳頭匠人們依舊在那裡忙碌,低聲細語,窸窸窣窣。
洪文是何等乖覺的人,無需陛下開口,早已悄無聲息地趨近偏殿,隔著帷簾望一眼,便垂首趨回御案之側,壓低了嗓音,只吐出兩個字:“睡了。”
始皇便不再看那扇門,重新執起硃筆,繼續批覆那堆積如山的簡牘。
筆尖落於竹片之上,沙沙有聲,不疾不徐,彷彿方才那片刻的出神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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