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將軍一路辛苦,先歇息幾日”,有人說“阿綰姑娘在宮裡好好的,將軍不必擔心”,有人說“此事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全都是廢話,全都是附和。
蒙摯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又從趙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趙高臉上。
他沒有再堅持,以退為進,朗聲說道:“我要住在宮裡。公子高受了傷,需要人照顧。阿綰是我的妻子,我也要看著她。”他把“妻子”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宣示什麼。
趙高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意還掛著,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點了點頭,“將軍勞苦功高,住在宮裡也是應當的。我這就讓人去安排。”
說完這話,他竟然轉過身,就這麼走了。
沒有行禮,沒有告辭,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官袍的下襬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線,他的背影在殿門的光影裡晃了晃,便消失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
眾大臣像是早已經習慣了這般毫無禮儀的做派,紛紛躬身行禮,目送他離去。
沒有一個人露出詫異的神色,沒有一個人竊竊私語。
他們低著頭,躬著背,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恭敬,又不顯得刻意。
趙成快走了幾步,緊緊跟在趙高身後,兄弟倆一前一後,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盡頭。
蒙摯站在原地,眉頭緊蹙。
殿內的大臣們陸陸續續地散了,靴聲、衣袍窸窣聲、低低的交談聲,漸漸遠去。
沒有人敢靠近他,也沒有人敢跟他說話。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望著那扇敞開的殿門,望著門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當然,趙高並沒有走遠。
他出了大殿,穿過兩道廊道,便拐進了旁邊的永旭宮。
這座宮殿原本是始皇存放典籍的地方,偏僻冷清,少有人來。
可如今,這裡被趙高改造成了他在宮中的居所,也是他日常處理政務的場所。
永旭宮的格局不大,可裡頭的陳設卻比甘泉宮還要講究。
正廳的地面鋪著西域來的羊毛毯子,踩上去無聲無息,連腳步聲都吞得乾乾淨淨。
案几是上好的紫檀木,邊角嵌著銅飾,打磨得光可鑑人。
案上擺著一隻銅鶴銜蓮的香爐,青煙嫋嫋,散發出淡淡的龍涎香。
帷幔用的是蜀錦,垂落時紋絲不動,像一面面凝住的山水。
就連牆上掛著的燈,都是錯金嵌玉的宮燈,燭火從鏤空的花紋裡透出來,把整座殿照得通明。
甘泉宮的燭臺還是銅的,這裡已經是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