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脫下那身簇新的官袍,掛在衣架上,換了一身家常的深衣。
深衣是玄色的,料子比官袍還要柔軟,是用蜀地進貢的細絹縫製的,貼身穿在身上,初夏時節也不覺得悶熱。
那料子輕薄卻不透光,穿在身上像蒙了一層薄霧,更襯得他那張蒼白的臉愈發陰冷。
他靠在憑几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
趙成跟在他身後,一進門便彎著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兩隻手垂在身側,不敢坐,不敢動。
永旭宮裡靜得可怕,只有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和偶爾從窗外傳來的蟬鳴,一聲一聲,像是在催什麼。
“去,把嚴閭叫來。”趙高沒有睜眼,只是揮了揮手。
趙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靴聲在廊道里噔噔地響,越來越急,很快便消失在門外的日光裡。
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趙高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從懷中掏出阿綰的那塊小金牌,託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著。
金牌不大,比他的掌心還小一圈,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半個天下。
他用指尖輕輕描摹上面的字,一筆一劃,從“山”字起筆,到“華”字收鋒,描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麼。
“這幾個字還是我寫的。”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呵呵呵,這世間還有什麼不應該是我的呢?”
他把金牌攥緊,貼在胸口,感受著那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心裡。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底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嚴閭來得很快。
他的靴聲從廊道盡頭傳來,又急又重,令永旭宮的帷幔都在微微顫動。
他大步走進來,腰間的長劍隨著步伐晃動,劍鞘磕在腿側,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趙高斜眼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憑几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嚴閭走到殿中央,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長劍,又抬頭看了看趙高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趕緊摘下長劍,轉身又遞給門口的禁軍,然後才轉過身,大步走到趙高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那禮行得很深,應當是為了剛才的違規而表達了歉意。不過,他說話的口氣並沒有恭敬,甚至還有了些責問的意思。
“丞相大人,卑職剛聽說您讓蒙摯住在宮裡?他一個外男,如何能在宮中居住?”他直起身,往前邁了半步,手雖然沒了劍,可那架勢還是像握著劍,“如果,他藉機去見那個蠢蛋,卑職要不要阻攔?那個蠢蛋要是再發瘋,卑職能夠動手麼?”
趙高望著他那張鐵青的臉,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朝嚴閭招了招,示意他再走近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