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閭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憑几前,居高臨下地望著趙高。
“你怕什麼?”趙高的聲音放得很輕,“蒙摯不過是一個人。他住在宮裡,便是住在了我們的眼皮底下。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我們一清二楚。這不是比讓他住在城外,我們兩眼一抹黑強得多?”
他頓了頓,用手中的小金牌敲在了憑几之上,那聲音清脆,“至於那個蠢蛋……他瘋不瘋,有什麼區別?他清醒的時候,也沒做過一件正經事。瘋了,反倒省心。我們說什麼,他便信什麼。我們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多好。”
嚴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話在舌尖上滾了幾滾,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能說什麼了。
反駁?趙高說的句句在理。
附和?他心裡那股氣又咽不下去。
“怎麼?你想說什麼?”趙高抬起頭,望著他那張鐵青的臉,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呀,還是沉不住氣。我說過多少次了,莫要動心。女人多的是,你怎麼就看上那個女人呢?”
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見不得人的地方,嚴閭的臉色又變了變,從鐵青變成灰白,又從灰白泛上一層暗紅。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說道:“卑職只是怕……”
“怕什麼?”趙高打斷他,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憑几的靠墊裡,姿態閒適。
他的目光從嚴閭臉上掃過,帶著幾分輕慢,像是在看一個傻子,“怕蒙摯奪了禁軍的指揮權?你以為他回來就能翻天了?你手裡的兵是吃乾飯的?你這些年經營的人脈是擺設?”
趙高又笑了,微微眯起了雙眼,“嚴閭,你怎麼就這麼不自信呢?”
嚴閭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身子伏得低低的,整個人一動不動。
趙高低著頭,望著伏在腳下的嚴閭,目光裡全是冰冷和鄙夷。
“就算你沒有蒙家軍做靠山,但你在禁軍多年,難道沒有你的勢力?難道我沒有盡心盡力扶持你?”他頓了頓,像是在等嚴閭消化這些話,又像是在回味什麼,“蒙摯去北疆的時候,先皇讓你來接管了大部分禁軍,難道不是看重了你的能力?不是看重了你我聯手的分量?”
“你才是先皇最看重的那條狗。”趙高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若是先皇在世,也必然是要給你一份軍功的。”
嚴閭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那涼意從眉心滲進去,順著骨頭往下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的手指在發抖,肩膀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怕,是怒,是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他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他只是伏在那裡,像一塊被踩進泥裡的石頭,又硬又冷,卻一動也不敢動。
趙高望著他那副模樣,嘴角那點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伸手端起案上那樽烈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始皇最喜歡的烈酒,如今是要送到永旭宮的。
辛辣麼?
為什麼他會從中品嚐到了甘甜?
他靠在憑几上,閉了閉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當初,他伺候了一輩子的那個主子也是這般模樣俾睨那些蠢貨臣子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