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第215章 焦土與塵埃(1)

作者:安喜悅是我·3個月前

子嬰回到咸陽皇宮一日後,甘泉宮忽然燒了起來。

最開始是從甘泉宮的寢殿燃燒起來的,或許就是那些香燭將那些素縞帷幔點燃的。

冬日乾燥,廊柱的木胎早已被連日的朔風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遇火便著,火舌攀著硃紅的漆柱一路往上竄,從斗拱舔到飛簷,從飛簷躥上歇山頂,整座甘泉宮在短短半炷香不到的時間裡便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巨大燈臺。

皇城的禁軍立刻奔過來滅火,可他們跑到近前便傻了眼。因為,沒有水。

冬日咸陽的嚴寒將宮中每一處水井都凍成了堅硬的鐵板,轆轤搖不動,井繩扯不上來,連儲在銅缸中的備用水都結成了實心的一整塊冰坨,任你用劍柄去砸也只崩下幾片碎屑。若是平日,或者說大秦帝國的皇權還在的時候,每一處水井必然都有人看守,每一個銅缸都會有人在旁邊架上火堆保持水溫不冷。可如今呢?

劉邦就在城外,秦王子嬰帶著一眾大秦的官吏只是坐在大殿之內商議著和談的事情。

皇城的禁軍校尉急得跳腳,嘶吼著讓所有人把能找到的水全潑上去。可潑上去的不過是陶罐裡僅存的那點飲水,落在烈火中嗤啦一聲便化成了白汽,連火舌的邊角都舔不滅。

“開啟城門!去渭河取水!快!!”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咸陽宮城門在深夜被一道道轟隆隆地推開,沉重的門扇碾過結了冰稜的青石滑道,發出刺耳的聲響。

禁軍甲士們扛著木桶、銅盆、陶罐、甚至還有抱著一整隻青銅釜的,在宮門與渭水河岸之間來來回回地狂奔。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阿綰悄悄從皇宮裡溜了出來。

她脫去了那身沾滿血漬和煙塵的素縞,換上了一件不知從哪個宮人身上剝下來的粗布短褐,頭髮用一塊葛布胡亂裹住,臉上抹了兩把灶灰,遮去了那張太過惹眼的容貌。

宮牆的暗門還是楚驚雲早前探查好告訴她的。

一道廢棄的側門,門軸已經鏽了,推開時發出一聲極細的聲音,很快便被遠處傳來的銅鑼聲吞沒了。

如今這般情形下,阿綰同楚驚雲商議,想要離開的人只能分批單獨離開,不要聚集在一起,混進流民中,消失在天地之間。無論是穆山樑還是月娘,黑冰臺的夜梟們,以及白辰白霄或是辛衡樊雲,這些人都分散開走,最終在番禺與趙佗吉良公子高匯合就好。

楚驚雲一開始不同意,擔心阿綰一個人會有危險,但阿綰更擔心若是有人跟著她,會不會被連累。

如今,趙高嚴閭已死,至少不會再有人覬覦她以及她身後藏的金庫秘密。但誰知道會不會還有人知道那些秘密呢?

但始終一個人死,好過一群人死。

當然,阿綰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

她想自己走,或許不是去番禺嶺南,不是去北疆,只是一路往南走,遠離開所有人,自己一個人,過新的生活。

就像當年那個沒有走成功的雪夜,這一次,她應該可以成功的。

咸陽的冬日黑夜,沒有人注意到她,沒有人在找她。

所有的禁軍都在甘泉宮的方向,所有的視線都被沖天的大火吸引,那道藏在陰影裡的矮小身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渭河的暗流。

她在宮牆外的陰影中蹲了一夜,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夯土牆,將下巴埋在膝蓋之間,用粗布袖子裹緊了凍得發僵的手指。

那一夜格外漫長,火光在頭頂的夜空中燒了整整一宿才漸漸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冷的那一片深藍。

她聽著禁軍來來回回的腳步聲,聽著遠處渭水邊此起彼伏的喊叫聲,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悶,卻一聲都不敢出。

她在等。

等天亮,等城門開。

天色終於從深靛一點點褪成了冷灰,又從冷灰泛出了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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