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第215章 焦土與塵埃(2)

作者:安喜悅是我·3個月前

咸陽城門在卯時的晨鼓聲中轟隆隆地被推開,推著獨輪車的菜販、挑著扁擔的貨郎、揹著孩童裹著破襖的流民一窩蜂地往城門洞裡湧。

阿綰從地上爬起來,把裹頭的葛布又往下拉了拉,低著頭,縮著肩,混進了這群灰撲撲的人流之中。

她的背影和任何一個在戰亂中逃難的年輕婦人沒有兩樣,佝僂瘦削。她裹在嘈雜的人群裡,被推著、擠著、撞著,一步一步地穿過了那道黑漆漆的城門洞。

出了城門,面前便是那條鋪著青松舊跡的秦直道,一直往西延伸進灰濛濛的晨霧裡。

她一腳跨出城門,沒有回頭。

咸陽城在她身後越來越小,甘泉宮的殘煙還在晨曦中無力地翻卷著。而她就這樣消失在了渭水北岸那片灰撲撲的人潮之中,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天光大亮的時候,劉邦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咸陽城。

黑色的“劉”字大旗從咸陽東門一路鋪到咸陽宮前,鐵甲鏗鏘,馬蹄踏碎了咸陽街巷青石板上積了一冬的薄冰。

劉邦騎著紅棗馬,冷眼俯視著這座天下第一都。

這曾是始皇帝號令天下、鞭笞六合的心臟,是函谷關以西最不可一世的城池,可此刻匍匐在他馬蹄下的,不過是一片被大火燒焦了半邊殿頂、被逃難的流民擁塞了每一條坊道的、殘喘的廢墟。

子嬰素車白馬,頸系白絛,手捧天子璽印與符節,在咸陽宮前的丹墀之下跪迎劉邦。

他的脊背仍舊挺得筆直,面色平靜如水,將降表與璽印一併奉上,所有條款全部答應下來,無論是割地、去國、稱臣,沒有絲毫為難,沒有半句討價還價。

劉邦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竟覺得有幾分掃興。他本以為這個秦國的末代君王會痛哭流涕,會磕頭求饒,抖成篩糠。可子嬰只是跪在那裡,安安靜靜,不卑不亢,像是在完成一樁早就想好了的差事。

劉邦覺得有些奇怪。

他命人將咸陽宮從永旭宮到甘泉宮、從百獸園到偏殿靈堂,一間一間地翻了個底朝天。

回報令他眉頭一皺:子嬰的六個孩子,連同那些乳母、婢女、貼身伺候的寺人,全都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像是被夜色從宮中憑空抹去了一般。

倒是有探子快馬來報:早前駐紮在城外的趙佗帶著一萬人正沿著渭水南岸的馳道迅速往南走,隊伍中夾雜了不少孩子和婢女。

探子問:追不追?

劉邦沉默片刻,揮了揮手。他哪裡還有精力和人馬去追趙佗?他的大軍從江東一路打到咸陽,士卒疲敝,馬匹掉膘,糧草接濟不上,連他胯下這匹紅棗馬都在驪山腳下餓得刨蹄子刨了一整夜。更何況,探子又來報,項羽的軍隊已經抵達了咸陽。

而子嬰,一個人就坐在偏殿的靈堂之中,這裡是咸陽皇宮最後安寧的地方,至少劉邦不會想著過來給始皇的靈牌上一炷香。

子嬰就坐在那裡,韓談跪在他的身旁一言不發。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極為精美的銅壺,那還是始皇行軍打仗的時候隨身攜帶的水壺。不過,此刻那裡面已經裝滿了鴆酒。尚儀司那幾個老臣竟然人手一壺……他也管不了了。

此刻,他也只是仰頭一飲而盡。

韓談朝著他俯身磕頭,將那酒壺中餘下的鴆酒喝了下去。

子嬰略微嘆了口氣,望著驪山的方向,脊背始終是直的。

大秦帝國,就此結束了。

從始皇帝掃滅六合、鞭笞天下,到子嬰素車白馬、一杯鴆酒……奮六世之餘烈,不過二世而亡。

咸陽宮三千殿宇化為了焦土與塵埃,渭水東流,不語千年,像是替這座城、這個帝國,嚥下了最後一口沒有說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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