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摯和陳良兩個人簡單商議了一下,想著如今反而是驪山大墓那邊兵力最少,而他們還存有幾百人的禁軍隱藏在驪山深處。
當初他和李碩從鉅鹿逃回來的時候便商議過,讓他帶著人先隱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想到此,咸陽就更不能久留。他們趁亂也跟著流民逃出了再也不是大秦都城的咸陽,沿著來時的路重新回了驪山。
驪山大墓的入口已經被項羽的兵士搜刮過一遍。
翻倒的祭器歪在泥裡,碎裂的陶俑肢體散落一地,一顆泥塑的人頭滾在神道正中央,眼眶空洞地望著天空。
被鑿開的陪葬坑七零八落地鋪滿了陵園的甬道,楚人沒能撬開玄宮深處的石門,便將外圍能拿的東西洗劫一空——金器、玉璧、銅鼎、漆案,連神道上鋪嵌的錯金地磚都被撬走了大半,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泥坑。
齋宮已是一片廢墟,大火燒過的焦黑樑柱斜插在瓦礫堆中,丹墀上還殘留著爆炸飛濺的碎石和乾涸的血漬。
這裡發生過什麼?蒙摯不知道。
他在廢墟之中竟然發現了嚴閭的長劍,心裡不由得一驚。
可依然什麼都沒有,沒有阿綰的蹤跡。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享殿門口。
享殿沒有被燒。
這座面闊三間的停靈之所,因為遠離齋宮,又因為胡亥的棺槨尚停在殿中,無論是楚軍還是漢軍,都沒有進去。
殿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匾額歪了一半,一角懸在空中被風吹得吱嘎作響。
蒙摯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胡亥的棺槨還停在享殿正中,那口金絲楠木的黑棺擱在條石壘成的靈臺上,上面的雲紋在從破窗漏進來的冷光裡明暗交迭。
棺槨兩側的銅鶴燈臺早已打翻在地,燈油淌了一地又凝成了白色的膏狀。
這口棺槨就這樣孤零零地停在這裡,停在這座人去樓空的享殿裡,像被所有人遺忘了。
他看著胡亥的棺槨,一時間出了神。
他想起了這個少年醉醺醺地對阿綰一聲一聲地喊著“阿綰阿綰”,笑著調笑她要嫁人了,甚至還因為阿綰捱了打,哭著說再也不要和阿綰一起玩了……想起這些,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這個少年做皇帝做得一塌糊塗,可他待阿綰,是真心的。
他跪了下來,規規矩矩地給這個帝王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額頭都重重地碰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極盡尊重。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棺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那字太小了,小到若非他此刻低著頭、視線恰好落在了棺槨底部的楠木邊緣,根本不可能發現。
那是一行用簪尖刻上去的字,刻得很輕很細,像是怕驚動了棺中沉睡的人,又像是怕被不該看見的人偷窺了去。
蒙摯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摸過那行字的凹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下去:去南方找趙佗拿虎符。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後一個字的末筆上,片刻之後,他將手掌覆了上去,用力一抹,將那行字從楠木表面剷掉了。
木屑混著乾涸的漆粉簌簌地落在地上,那行字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劃痕,再沒有人能認出它曾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