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王府出來，夜風裹著秦淮河的水腥氣撲面而來，張飆翻身上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節奏。
他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寧王府門口那兩盞大紅燈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朱權這小子，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
不是那種老謀深算的有意思，是那種明明一肚子野心卻偏要裝成與世無爭，結果被人當面拆穿之後還能硬撐著把戲演下去的有意思。
他今晚給朱權指了條挖礦、修鐵軌的路，朱權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還當場拿出紙筆讓他畫鐵軌的草圖，這份執行力在諸王裡算是拔尖的。
回到反貪局，簽押房的燈還亮著。
李墨正趴在案上核對今天從各坊各街報上來的防疫資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張飆推門進來，連忙放下筆站起來。
“飆哥，寧王府的鹿肉好吃嗎？”
李墨笑著問了一句，轉身去倒茶。
“比朱老四家的豬頭肉強。”
張飆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在書案對面的條凳上，把今晚在寧王府的談話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李墨聽完，眉頭微微擰了起來，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飆哥，我不明白。寧王這個人很有野心，他在北方跟燕王明爭暗鬥不是一天兩天了。”
“如今你又給他指了挖礦、修鐵軌這條路，再加上將來草原商路一旦鋪開，他在北方的勢力會越來越大，到時候尾大不掉，朝廷拿什麼制他？”
張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著，忽然笑了：
“我倒希望他做大做強。這樣才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
“你不懂。這叫養肥了再宰，收割起來才有盼頭。”
李墨的目光裡依舊閃過一絲不解。
張飆把腿從條凳上放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以為我在養虎為患？不，我是在放大他的野心。”
“如果一個人真的不怕查，他不會說自己不怕查，甚至都不會提這件事，因為他知道自己沒什麼可查的，這叫胸有成竹。”
“可寧王提了。他讓我隨便查，不是他真的坦蕩，是在跟我賭，賭我張飆不會查他。”
“既然如此，我何不將計就計？正所謂，欲讓人滅亡，必讓人瘋狂。我就是要讓他在北方不斷膨脹，直到踏出那萬劫不復的一步。”
李墨聞言，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他跟著張飆辦了這麼久的案子，從楚王案到江南案到萬壽宴，見過張飆用火銃殺人、用供狀殺人、用朝堂上的唇槍舌劍殺人，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觸碰到張飆心底那層更深的東西。
這個人不只是在查案、在殺人、在替朝廷掃清蛀蟲，他在用更冷的算計去佈局那些還沒有犯下罪行、但遲早會犯下罪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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