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到了。
他把那個孩子交給了道鴻，跪在老朱面前承認一切都是自己做的，然後用接下來的日子扮演一個忠僕。
三十年，他每天寅時起床研墨，卯時傳旨，午時侍膳，戌時整理奏疏，從未出過差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站在老朱身後看他批閱奏摺的時候，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個男人殺了我全家，我卻要替他研墨。
每一次捧著聖旨穿過奉天殿廣場的時候，都在想同一句話，這道旨會不會有一天把我自己送進地獄。
可他不能停，因為他弟弟在外面等著。
他每年臘月初八會去梅花閣買梅花酥，帶去鐘山祭奠姐姐。
而他們兄弟，就是在鐘山下那座土地廟裡交換身份的。
韓明穿上他的內官袍進宮繼續當差，他換上韓明的舊衣裳，在土地廟裡跪一整天，懺悔自己的罪孽。
後來韓明越走越遠，開始跟白蓮教的人往來，跟九大家族往來，跟呂氏往來。
他勸過，罵過，甚至跪下來求過，可韓明已經聽不進去了。
韓明要復仇，不是為韓林兒復仇，是為姐姐復仇。
可姐姐真的需要他們復仇嗎？
姐姐臨死前說‘孩子，送出去’，不是‘替姐姐報仇’。
她只想讓孩子活著，可韓明卻想把那孩子當成韓家的旗幟，當成復仇的籌碼。
所以，他從未告訴過韓明那孩子的事。
“張飆。”
雲明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反覆咀嚼，像是在品一盞苦到極致的茶：
“你的出現，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異數。我很早就知道韓明不是你的對手。”
“他太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錯。”
“而你呢？根本不屬於這個朝堂，卻把朝堂攪了個天翻地覆。你到底圖什麼？就圖讓皇爺殺你？”
說著，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張飆，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不是殺了姐姐，不是背叛了皇爺，不是跟韓明互換身份。是我在秦淮河邊被韓明推下水的那一刻，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三十年了，我終於不用再裝了。”
他用那雙枯瘦的雙手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彎腰從草叢中摸出一個小布包。
包裡是他二十年前就準備好的東西，一份新的戶籍文書；還有從假山石縫裡拿出來的金子。
這金子是韓明偷偷藏起來的，以備不時之需。
韓明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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