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從華蓋殿出來的時候，左邊臉頰上還殘留著幾道未消的紅印，夜風一吹，火辣辣地疼。
他沒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值書房。
無舌派了個小太監遠遠跟著，被他回頭瞪了一眼，那小太監便識趣地停住了腳步。
值書房的門被推開時，楊士奇正趴在案上整理今日從各衙門遞上來的文卷，楊榮坐在旁邊核對春闈核查方案的細則。
兩人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望去，然後看見朱允熥臉上那幾道紅印，同時愣了一下。
楊士奇率先開口：“殿下，您的臉.....”
“不礙事。”
朱允熥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份工部剛送來的條陳翻了兩頁，眉頭便擰了起來。
他放下條陳，抬頭看著楊士奇和楊榮，正色道：
“兩位大人，孤今晚找你們來，是想議一議徭役的事。”
他翻開條陳，用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又道：
“開海的旨意已經下了，松江船廠要擴建，海津鎮補給站要動工，琉球都護府要建港口炮臺，福建訓練基地要修碼頭，這些都是吃人的工程。”
“每一項都要幾千上萬的人手，而且不是幹幾個月就能完工的。”
“松江船廠光是鋪龍骨就要鋪到明年年底，琉球的炮臺和軍營至少要修兩年，福建訓練基地更遠，光是把石料和木料運過去就要耗掉小半年的運力。”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略微沉了幾分：
“可大明的徭役是有限的。北邊長城每年要修繕，黃河淮河的堤防每年要加固，各府各縣城牆也要定期維護。”
“這些事不能停，一停就要出大事。往年光這些常規工程就已經把各地的徭役額度用得差不多了，現在一下子多了開海的專案，從哪裡再擠出幾萬壯丁來修海港？”
楊士奇放下手中的筆，沉思了片刻，緩緩開口：
“殿下，臣今日下午查過近三年的徭役賬冊。去年朝廷共徵調民夫四十餘萬，其中北邊長城修繕佔了近半，河道堤防佔了三成，剩下的分散在各府各縣的地方工程上。”
“東南沿海各府的徭役額度本來就不高，福建、廣東的壯丁大部分被調去修城牆和驛道了，浙江勉強能擠出一些，但松江府和蘇州府的民夫已經被船廠徵用得差不多了，再徵下去老百姓吃不消。”
“臣斗膽說句實話，光是松江船廠擴建和琉球都護府兩項，就需要新增民夫至少三萬人。”
“這還不算海津鎮補給站和福建訓練基地，如果把後面兩項也加進去，總需求量大概在七萬到八萬之間。”
“就算把東南沿海各府加在一起也湊不出這麼多閒餘勞力。”
“而且不能用北方的民夫去修南方的海港。”
楊榮接過話頭，聲音沉穩而冷峻：
“北邊的壯丁要守長城，要修河道，而且北方人不熟悉海況，到了海邊也幹不了什麼精細活。”
“琉球都護府的炮臺要建在懸崖上，福建的碼頭要建在潮間帶上，這些工程需要懂石工、懂水文、懂潮汐的工匠，不是隨便拉幾個壯丁就能幹的。”
“尤其是潮間帶的施工，只有在退潮時才能下樁，漲潮時只能停工，不懂潮汐的民夫去了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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