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封死諫奏疏比開海和削藩加起來更得罪人。”
“開海得罪的是走私商人和倭寇，削藩得罪的是各地藩王。這封死諫奏疏得罪的是全天下的讀書人、地主、鄉紳、退休官員。”
“什麼？！”
朱允熥大吃一驚，心說不愧是師父，一齣手就是必死之策。
他終於明白皇爺爺為什麼要把這道奏疏壓下來。
這道奏疏如果拿到朝堂上討論，滿朝文官當場就能炸了鍋。
那些在江南老家置了幾百上千畝良田的翰林學士，那些在松江府坐擁半條街商鋪的六部堂官，那些靠投獻田產逃避賦稅的地方鄉紳，全都會跳起來罵張飆是瘋子、是妖孽、是要動搖國本的亂臣賊子。
“那師父的意思是？”
“我知道，‘官紳一體納糧’暫時還不能推行，但‘攤丁入畝’可以試試。”
“攤丁入畝？”
朱允熥好奇地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丁稅攤進田賦裡。”
張飆端起案几上那盞茶，潤了潤嗓子，用一種極其直白的語氣解釋道：
“現在大明的賦稅是兩套皮。一套是田賦，按地畝收；一套是丁稅，按人頭收。你家有幾口人，就得交幾份丁稅。”
“窮人地少人多，丁稅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富人地多人少，丁稅對他們來說就是九牛一毛。更操蛋的是，有功名的官紳可以優免丁稅，名下掛靠的田產也不用交賦。”
“所以窮人越來越窮，富人越來越富，朝廷的賦稅越收越少。攤丁入畝就是把丁稅取消，按田畝多少攤派。”
“師父的意思是，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沒田的不交？”
朱允熥恍然大悟似的道。
張飆點頭道：
“對。你現在搞銀鈔代役，說到底還是在‘丁’字上打轉，每個丁該出多少力，折成銀子是多少。可你想過沒有，大明的丁口清查有多爛？”
“富戶豪紳家裡養著幾十上百個隱戶，一個都不上丁冊；窮老百姓家裡三四個壯丁，一個都跑不掉。”
“你在‘丁’字上算來算去，算到最後還是窮人替富人扛了徭役，公平嗎？”
“可如果把丁稅攤到田賦裡，就不一樣了。田是死的，它不會跑，不會藏，不會造假。誰家有多少田，清丈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沒田的不交。”
“朝廷的賦稅總量不會減少，但徵收的負擔從窮人身上轉移到了富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廢了人頭稅之後，老百姓就不怕生孩子了。以前生一個孩子就多一份丁稅，誰家敢多生？以後生了孩子不用交丁稅，人口自然就上去了。”
“人口上去了，墾荒的人就多了，種田的人就多了，當兵的人就多了，出海的人就多了。這才是真正的治本。”
朱允熥聞言，坐在那裡消化了很長時間，然後抬頭看著張飆，目光灼灼：
“師父，這攤丁入畝，您打算什麼時候拿到朝堂上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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