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蜀王別院。
銀杏樹的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石板鋪就的茶庭裡，落在石燈籠的銅頂上，落在竹製茶杓的彎柄上。
朱椿跪坐在茶案前，用竹匕從茶罐裡舀出一撮蜀地新茶，放進青瓷壺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長衫，袖口露出半截紅梅帕子，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與世無爭的尋常事。
朱允熥跨進茶庭的時候，左邊臉頰上的紅印已經消了大半，只有耳根處還殘留著一道極淡的痕跡。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間繫著玄色錦帶，步履沉穩，神色平靜，看不出昨日剛捱過一記耳光的任何痕跡。
張紞引他在茶案左側的客位落座，然後識趣地退到了茶庭外。
“十一叔。”
朱允熥微微欠身。
朱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邊臉頰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
他沒有提任何關於那記耳光的話，只是用竹匕指了指茶壺，語氣平淡地道：
“蜀地今年的新茶，用峨眉山的雪水泡的。你嚐嚐。”
朱允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清澈微黃，入口先是淡淡的澀，然後回甘，喉間留下一縷極幽極細的蘭花香。
他放下茶盞，由衷讚了一句：
“好茶。比宮裡的貢茶更清雅。”
“你母妃生前也喜歡喝這種茶。”
朱椿提起茶壺給朱允熥續了一杯，淡淡道：
“常妃當年每次去看我母妃，都要討一杯蜀茶喝。她說這茶入口清苦，回味卻甜，像她家鄉鳳陽的野茶。”
朱允熥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對母妃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所有關於她的事都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
此刻聽十一叔說起母妃喜歡喝蜀茶，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頭輕輕撥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一次品得更慢，像是在從那股極淡的蘭花香裡捕捉某種早已消散的溫度。
茶庭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銀杏葉簌簌落下的聲音。
朱椿一邊用竹匕撥弄茶罐裡的茶葉，一邊閒談似的說起蜀地的風物。
朱允熥聽得津津有味，彷彿求知若渴的學生。
“我在蜀地這些年，每年開春都要去都江堰走一趟。”
朱椿的目光落在茶湯裡浮沉的茶葉上，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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