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匠人祖祖輩輩修都江堰、鑿樂山大佛，能在懸崖上開基座，能在急流裡下樁。讓十三弟和十九弟去海外將功贖罪，哪怕只是在工地上做監工，給朝廷幹十年苦力，總比把他們關在囚所裡一輩子強。”
“而且，蜀地雖然沒有海，但有長江。松江船廠需要大量木材，造船的木材不能是普通松木，得是深山裡的老杉木和楠木。蜀地的深山裡有的是這些。”
“他們也可以出人出力，把這些木材從深山裡運出來。”
朱允熥拿起那封信，沒有拆開，只是握在手裡。
他終於明白十一叔為什麼要繞那麼大的彎子，從都江堰的堰工說到皇爺爺的用意，從蜀茶的清苦說到母妃生前的喜好。
十一叔不是在教他，是在告訴他，我手裡有朝廷需要的東西，我願意把這些東西全交出來，只求你替我兩個弟弟換一條活路。
張飆端起那盞濃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歪頭看著朱椿。
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殿下，你今天這杯茶，總算是喝出味道了。繞來繞去，就是想說一句，你手裡有朝廷最缺的東西，你想拿這些東西換你兩個弟弟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朱椿沒有迴避張飆的目光，坦然道：
“是。本王就是拿蜀地的家底，換他們一條活路。”
“那你剛才繞那麼大彎子幹什麼？又是都江堰又是常妃愛喝的茶，直接說你手裡有貨不就行了？”
張飆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殿下，你兩個弟弟捲進的是謀反案。從犯也是謀反，這不是拿幾根木頭就能抵消的小罪。但你說對了一點，朝廷現在確實缺人。”
“琉球的炮臺要在臺風季之前完工，松江的船廠缺龍骨木料缺到要從南洋進口。你蜀地的木材和匠人要是真能頂上去，那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的人，有資格談條件。”
說完，他豎起一根手指：
“但這個條件不能你來談，得讓你兩個弟弟自己談。讓他們各自寫一份請罪奏書，把參與謀反的經過寫清楚，把認罪的誠意寫明白，再附上一份將功贖罪的方案。”
“比如他們能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替朝廷出力。這奏書不是寫給老朱看的，是寫給滿朝文武看的。讓所有人都知道，代王和谷王認罪了，願意拿十年苦力換一條活路。”
“然後你再上奏書，說蜀地願意出木材、出匠人，替朝廷分憂。”
“兩件事分開辦，不要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是交易，分開辦才是悔過和報國。”
朱椿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壺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久到茶庭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
然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素色長衫的衣襟，朝張飆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這個禮他在萬壽宴那天就想行了。
張飆當眾替母妃討公道的時候，他就跪在奉天殿前，親眼看著這個瘋子把呂氏的畫皮一層一層剝開，讓母妃的冤屈在滿朝文武面前昭雪。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著腰，保持這個姿勢好一陣。
銀杏葉從他身後的枝頭簌簌落下，落在茶案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肩頭。
張飆沒有扶他，只是坐在蒲團上看著。
等朱椿直起身來，他才端起茶盞，用一種極淡的語氣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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