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屏風側面，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
果然如他所料，張飆這瘋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沒想到這瘋子會在退朝的那一刻發難。
而且，他還注意到，張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本奏疏，封皮已經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邊，顯然不是今天才寫的。
“諸位同僚，你們剛才都聽到了。老朱說我罪不夠大，不能殺。那我就再罪大一點，大到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替我說話，大到老朱想不殺我都不行。”
張飆把那本奏疏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封皮上那行龍飛鳳舞的《官紳一體納糧》幾個大字：
“這道奏疏，是我在詔獄裡寫的。當時老朱看完後，把它強壓了下來，沒有留中，沒有發回，沒有在朝堂上討論過一個字。”
“為什麼？因為這道奏疏比開海得罪人，比削藩得罪人，比攤丁入畝更得罪人。”
“開海得罪的是走私商人和倭寇，削藩得罪的是各地藩王，攤丁入畝得罪的是地主鄉紳。”
“而這道奏疏，得罪的是全天下的讀書人、全天下的官紳、全天下有功名計程車大夫！”
轟！
此言一齣，全場震動。
餘山手裡的笏板差點脫手，沈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鬱新的臉色刷地白了。
就連剛從金磚上站起來的李子義也愣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飆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翻開奏疏朗聲念道：
“臣張飆謹奏。自洪武立國以來，凡有功名者，舉人以上優免丁稅，進士以上優免田賦，品官以上全家豁免。此制本為尊崇儒學、優待士人，然行之二十餘年，已成國之大蠹。”
“今江南一府之地，優免之田竟佔全府田畝之半。一縣之內，凡中舉者，其族中田產悉數掛靠名下，地方官不敢查、不能查、不願查。朝廷賦稅日削，百姓徭役日重，皆由此出。”
他每念一句，殿內就有一張臉變白一分：
“臣請自即日起，廢除一切官紳優免。凡官紳名下田產，不論品級高低、功名大小，一律按實有田畝數全額繳納田賦。”
“凡隱田瞞報者，一經查實，田產充公，功名革除，永不敘用。此疏。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初七。”
他把奏疏合上，抬起頭看著滿朝文武：
“諸位同僚，剛才皇太孫提議‘攤丁入畝’的時候，你們不是有很多話要說嗎？現在怎麼都啞巴了？”
李子義的嘴唇劇烈地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前後的文臣佇列中有人開始用袖子擦汗，有人偷偷把笏板往袖子裡塞，有人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彷彿那上面繡著一朵能救命的花。
他們今天在朝會上反對攤丁入畝，是因為攤丁入畝動了他們的利益。
因為他們每個人在老家都有田產，都享受著丁稅優免的好處。
但他們還能忍，因為丁稅優免只是免人頭稅，田賦照樣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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