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三日內就傳遍了乞兒國的大小部族。戶部的官員們帶著文書奔赴邊境，選定了靠近中原的雲漠城作為互市據點，那裡水草豐美，又有河流貫穿，向來是南北商販偶爾交易的臨時場所，如今要正式設市，倒省了不少從頭選址的功夫。
毛草靈連著幾日都在翻看戶部呈上來的卷宗，從交易品類的限制到稅銀的抽成比例，甚至連市集的開市閉市時辰都要一一敲定。烏蘭端著點心進來時，見她正對著一幅雲漠城的輿圖皺眉，忍不住勸道：“娘娘這幾日都沒好好歇息，陛下說了，這些瑣事交給官員們辦就是，您何苦累著自己。”
“瑣事？”毛草靈抬筆在輿圖上圈出一處高地，“你看這裡，是雲漠城的制高點，得派一隊親兵守著，既能瞭望四周，又能防備有人趁亂滋事。還有西邊那片林子，容易藏人，得清出來做貨棧，不然商戶的貨物堆在露天，遇著雨天就麻煩了。”
她說話時，指尖在地圖上點劃的力道不自覺加重，銀鐲在腕間滑出細碎的聲響。這鐲子是她如今唯一能摸到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夜裡躺在床上時，她總愛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發呆，有時會想起現代的街道，有時又會琢磨著草原上的風向，恍惚間竟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人生。
“娘娘考慮得這般細緻，那些商戶該偷著樂了。”烏蘭把一碟奶酥推到她面前，“說起來，昨日有個從中原過來的行腳商，託人遞了帖子想求見娘娘，說是帶了些南邊的新奇玩意兒。”
毛草靈捏起一塊奶酥放進嘴裡，甜香混著奶味在舌尖化開：“新奇玩意兒？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放下筆，“中原那邊，知道我在乞兒國做了皇后的，沒幾個人。”
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耶律洪的笑聲：“朕倒要看看，是誰敢打皇后的主意。”
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隨手將一件狐裘披風解下遞給內侍，徑直走到毛草靈身邊。目光掃過輿圖上的圈圈點點，他伸手按住她握筆的手：“別寫了，跟朕去個地方。”
“去哪兒？”毛草靈抬頭看他，見他眼底帶著幾分神秘的笑意，不由得好奇起來。
“去了就知道。”耶律洪不由分說地拉起她，“保證是你想見的。”
馬車出了宮門，一路往城西而去。毛草靈撩開窗簾，見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起了新的幌子，有賣中原綢緞的，也有擺著西域香料的，顯然是聽說了互市的訊息，都想搶先佔個好生意。
“你看，”耶律洪指著窗外，“不過幾日功夫，城裡就熱鬧起來了。等雲漠城的互市開了，這裡會更繁華。”
毛草靈點頭，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繁華背後往往藏著暗流，中原的朝廷得知她這個“罪臣之女”不僅沒死，還成了乞兒國的皇后，甚至推動兩國互市，會是什麼反應？她不敢深想，只能把眼下的事一件件做好。
馬車在一處僻靜的宅院前停下。院門是尋常的榆木所制，門環上卻刻著精緻的纏枝紋，顯然主人並非普通人家。耶律洪牽著她的手走進去，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院子裡竟種著一片竹林，青竹修長，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竟有幾分江南的意趣。
“這是……”毛草靈愣住了，她在草原上見慣了氈帳和經幡，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清雅的景緻。
“前幾日聽你說想家，”耶律洪看著她驚喜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朕問了戶部的老官，說中原的文人都愛種竹，就讓人尋了些竹苗栽上。雖然趕不上江南的竹林茂密，總算能讓你看著舒心些。”
毛草靈走到竹林邊，指尖輕輕拂過竹葉上的晨露，冰涼的觸感讓眼眶微微發熱。她轉過身，撞進耶律洪溫柔的目光裡，忽然覺得那些輾轉反側的不安，好像都被這片竹林悄悄撫平了。
“陛下……”她剛想說些什麼，就見一個內侍匆匆從外面進來，在耶律洪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耶律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了？”毛草靈察覺到不對。
“雲漠城出事了。”耶律洪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發涼，“巴圖部族的人跟幾個中原商戶起了衝突，說是商戶們帶的茶葉裡摻了沙土，吵著要砸了他們的貨攤。”
毛草靈心裡一緊：“剛開市就出亂子？是有人故意挑事？”
“不好說。”耶律洪眉頭緊鎖，“巴圖雖然答應了互市，但部族裡總有些老人守著舊規矩，不待見中原人。而且……”他頓了頓，“朕收到密報，說有中原的官員在暗中接觸那些不服從的部族。”
風吹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低笑。毛草靈忽然想起那日賽馬時，呼和桀驁的眼神，又想起巴圖遞過馬奶酒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她原以為贏了賽馬，贏得了尊重，卻忘了根深蒂固的偏見，從來不是一場勝利就能抹平的。
“朕得親自去一趟雲漠城。”耶律洪當機立斷，“你在宮裡等著，朕很快就回來。”
毛草靈拉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險了。”耶律洪立刻反對，“那邊現在亂糟糟的，萬一傷著你……”
“正因為亂，我才該去。”毛草靈看著他，語氣堅定，“那些商戶是衝著互市來的，巴圖的人對我多少還有些顧忌。陛下忘了？我是能在草原上贏得尊重的皇后，不是隻會躲在宮裡的菟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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