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輕嘆一聲,就知道瞞不過去,只能如實交代:“我不知道我遇到的究竟是什麼,但道長說極有可能是天道。”
“而我也不是單單因為想要找回自己的五感,就輕易跟人做了交易,我是終於明白了我出生以來的使命,我本該是冥界之主的,只是因為冥界尚未出世,所以連我也受此連累,失了五感。”
“你們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冥界終究是要誕生的,既然時事落到了我的身上,而我自己也想要為此做點兒什麼,就不該繼續視而不見。”
段胥又恢復了從前大多數時候都笑眯眯的樣子,聽賀思慕已經做下了決定,便全心支援:“思慕,我是十分支援你的,不管怎麼說,作為凡人的我將來終有一死,從前我還十分擔心自己的執念不夠,若是不能化為遊靈,那我們之間的緣分,或許只有這麼短短幾十年而已了……”
風夷明白段胥這番話中到底藏了多少水分,不過他也是一點掃興的意思都沒有,更別提說什麼風涼話了,反而很支援段胥呢,“老祖宗,段瞬息說的沒錯啊,若是冥界真的立起來了,你們也就不止能相處幾十年,到時候可就是真正的天長地久了!”
賀思慕被小輩調侃了一番,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時間就看向段胥,發現段胥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目光一接觸就忍不住分開,齊齊紅了臉,讓風夷忍不住好一通大呼小叫的,氣氛越發好了起來。
說完了賀思慕跟段胥之間的事情,兩人就忍不住一起關心起風夷的大事來,段胥主動跟賀思慕提起自己知道的事情:“風夷這些年也不是什麼都沒做,我在前線經歷了各種險境,有來自北崇的,也有來自本該是同袍的,更有來自遠在朝堂的,是風夷一直想辦法保證我踏白軍的糧草供應,我這才有機會完成夙願……”
迎著賀思慕略帶驚訝的眼神,風夷無奈地擺擺手,“行啦,我好歹也是大梁先帝正經請回來的國師,於國有益的事情,我當然願意盡力援手。”
“更何況你段瞬息也沒讓我白幫忙啊,你家裡那些藏書,這些年可沒少抄給我,還有你自己的行兵打仗的心得,不也抄了一份送到了我家書院嘛。”
這下賀思慕聽明白了,原來風夷這些年不止在朝堂上給段胥援手,還開辦了一家書院做起了傳道授業的活計啊,當即就誇讚道:“風夷,你果真是長大了,也真真切切地看得見民生疾苦了。”
風夷沒有謙虛,更沒有故作輕鬆地調笑,而是一臉嚴肅卻又略帶憂慮地說道:“從前我囿於家中祖傳的血咒,滿心滿眼的也只有如何讓自己活過三十歲而不病發,我一點也不想承受父祖之輩承受過的痛苦,所以活著對我來說,好像是一種奢望,而我只能盡力把每一個新的一天,都當做一個新的開始……”
“後來我想明白了,道長一定有什麼事情沒有說完,而我也是在好一通憤世嫉俗過後,才終於反應過來,或許我們禾伽氏一族祖上留下來的血咒,並不僅僅是道長口中敵人施加的詛咒,還有禾伽氏的先祖動用禁咒過後留下的反噬。”
詛咒和禁咒的反噬這些字眼,讓賀思慕跟段胥都有些心情沉重,段胥也只能勉強安慰風夷:“好在你如今所做的這些,都不是枉然,至少你的身體狀況有了明顯的好轉。”
風夷得意地一笑,終於又有了一些意氣風發的少年氣,“是啊!”
“從前我是真的無法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從家傳的血咒上面移開,因此哪怕看透了大梁朝廷的汙濁跟腐朽,也只當是尋常,總覺得自己哪怕作為先帝請回來的國師,也不該隨意插手其中……”
賀思慕已經明白風夷行事的思路跟考慮了,“你這傢伙,腦子總算能用,道長不過略微點撥,你就能付諸行動,可見,上天的確給了禾伽氏一族一線生機,你可要好生把握啊。”
風夷心情好,順嘴就反駁了賀思慕的話:“老祖宗您這可就說錯了——”
“當初道長親口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見在天地眼中,萬事萬物都是一樣的渺小,不用祂特別費心。”
“尤其道長還說了,天地鍾愛的,會是即便身處逆境,也從不放棄希望,也從不停止奮鬥的生靈。”
三人都沒有刻意提及禾伽氏祖上那些為了解除血咒而做過的各種匪夷所思之舉,橫豎他們都未親眼所見,而且那已經是久遠的過去,連苦主都再也找不到了。
但風夷心裡始終壓著一塊大石頭,因此他開辦書院,教化一方,除了為了自己積累功德好壓制體內的血咒,還有為祖上贖罪的意思。
大梁雖然有科舉,但科舉入仕的名額一直被世家大族把持,即便好像皇室挖掘了不少出身鄉野的賢才,可對方既然飽讀詩書,哪裡又真的算是出身鄉野呢?甚至往上數幾代人,人家祖上還曾享受過高官厚祿呢。
風夷就是看到了普通人別說讀書識字和算術了,就連種田、打獵的本事都要以口口相傳的方式在直系血脈之間流傳,他是當真憐憫那些鄉野間的普通人。
因此他的書院一開始做好了打算,會招收那些年滿七歲的孩童,先教授他們讀書識字和算術,若是有那個慧根,才會繼續教授科舉為官要用的學問。而那些沒有資質去科舉的,過後再教他們別的本事謀生,總歸也是一條更好的出路。
更要緊的是,風夷刻意強調讓周邊鄉鄰家的女子也能入學讀書識字和學習算術,還教授一些女紅和調香本事,日後就算遇人不淑,她們也能有一技之長謀生,也是一樁造化。
後來風夷得知女子和婦人有些病症不好求醫,只能日日自行忍耐,乾脆翻出了家中所藏的醫書,也貢獻了家中會醫術的僕婦,專門為女子和婦人看診,如今名聲最盛的就是專門開設的婦人醫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