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看著洛緩的身影漸行漸遠,醉瀾眼中有莫名的情緒在變幻,半晌,他苦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算計了誰。”
但無論誰是算計者誰是被算計,都與他無關了,千年前決定冷眼旁觀,就已經意味著他徹底放棄了在她的世界裡再進一步的可能性。
甚至於……如果不是她是那樣冷清乖僻的性子,他根本不可能還待在她的身邊以友人自居。
“呵。”輕笑一聲,男子華麗的眉眼閃過自嘲,半晌,忽然有隱約的銀色光芒在他眸中一閃而過。
屋外風朗氣清,綠意漾然,我眯了眯眼,看向竹音界虛假的日頭,忽然似有感嘆地輕撥出一口氣。
昨夜大雨傾盆,我本以為能聽到前世秘密,心跳如鼓,可一覺醒來腦海中記憶卻定格在了少年神袛絕豔的面容上,什麼前世過往,半點不留痕跡。
我以為自己是南柯一夢,可手邊前塵鏡,桌上兩盞茶卻證明了昨夜有人來過,後來暗自窺探丹田時,才發現是自己一時情緒激動,血靈自動封印了那一段記憶。
以為能知曉經過最後卻還是一抹黑,我很有點憂傷,卻也無可奈何了,唯有暗自惦記著下回要多鍛鍊心神,免得情緒一激動記憶又封印了。
希望訣弦也知曉這一點,免得下次見面尷尬。
凡間日頭大則曬如火,涼爽則陰沉無光,竹音界是個假太陽,卻比真太陽更惹人愛,陽光燦爛至極,照在肌膚上又淺淺的溫度,卻不知為何透著一股微涼,毫無炙熱之感。
最為妙的,是陽光照射在肌膚後,還有一層若有若無的餘韻,在體內發酵成一股舒爽的靈力,並不濃郁,卻極純淨輕快,長時間沐浴在陽光下也不覺得乏,反而神清氣爽,如若在此修煉,更是事半功倍。
當年瑟辛對這,可算是盡了心罷。
忽而憶起司晨最後的容顏,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眼前清雅自風流的美景一下子變了味,陽光也顯得薄涼起來,我皺了皺眉,步伐加快往回走。
迎面正碰上白璃,依舊是一身雪色,卻由暗轉明的漸變,如同一株散發著潮溼迷惑的妖異芬芳的雙生花,一層一層的暗雪,最終落在女子的面上——膚色通透眸色如夜,正是那花瓣掩遮下最嬌嫩精緻的花蕊。
她遙遙向我微笑示意,走進了,斜瞥一眼空空的食盒,含笑道:“洛姑娘這是給醉瀾公子送吃的了?倒真是有心了。”
我不知以何作答,只好微笑道:“哪裡哪裡。”心頭卻是一陣莫名的發憷。
白璃一笑,柔聲道:“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姑娘到聚幽齋一聚,共賞沉樽綠蟻。”
我暗道這竹音界那一日不是春光正好,卻又不好拒絕,心頭被她所說的新酒勾起了饞蟲,又想當然地認為她不會對我怎麼樣,略一推託,便也迷迷糊糊地應了。
一路上綠影幽華,素衣皎面,美不勝收,竹音界景象雖稍稍單調,可設計別緻,裝點得當,滿眼的青碧竹影,卻是百看不厭的。
這裡生存的,多是些兩三百年的小妖,修行不到位,人形都化不全,有的露了耳朵,有的拖著尾巴,還有的耳朵裡抽出長長的枝條,白色的花骨朵兒隨著動作綻開芬芳,我看得饒有趣味,前頭白璃看了我的神色,也是一笑,溫聲道:“這裡的景象,本是我夫人所置,她逝去之後,我一個人孤寂,也沒心思打理改變,爽性就讓它自生自滅了,姑娘若是……這竹音界,其實也不失為一個桃源。”
我點頭贊成,心下卻有些奇怪,雙生花相愛相殺,爭奪養分,糾纏著對方不死不休,可感情卻極為堅貞,她又怎麼會……雖說本仙君生了幅好皮囊,也是罕見的上古遺花血統,但改變一種生物的天性,還是不大可能。
但不論如何,有美景可觀,有美人可看,還有預期的新釀……我眯了眯眼,覺著她愈發順眼了。
至聚幽齋,天色明澈,鳥鳴空幽,跪坐在竹蓆上,看白璃親手給我斟滿一杯碧色的澄澈液體,本仙君覺著……甚是快慰。
微笑著接過酒盞,我低頭一看,卻見幾條小蛇盤踞在杯底,白白的蠕動著的幼體催人慾嘔,一股股怪異的腐臭更是令人再難以維持風度。
我心平氣和地看著酒盞,餘光一轉,果不其然,一個眉目妖異的童子帶著白色斗笠,站在廊下,混在白衣婢女裡頭,微微冷笑。
我溫和地笑笑,袖下捏了個訣,循著幻象的氣息扔了出去,拱手謝過白璃的款待,我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半盞竹葉青盡數滑落下肚,清冷芬芳,一絲炙熱如線掠過全身,帶來難以言喻的慰貼與舒緩,數不盡的愜意與慵懶在身體裡醞釀、發酵,蔓延至全身。
我輕閉雙眼,微笑著撐案敲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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