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緩緩飄向一片沉沉的迷失之海,卻不知為何,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繁星滿照,竹影婆娑,螢蟲在幽影裡忽隱忽現。
夜未央。
先前在鳳族時,這般景色,最好,是開啟夜明珠匣子,就著一壺梅酒看那些鳳族貴女們借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碰的“放蕩”“世俗”戲摺子,悠哉悠哉地在花下或嗔或喜,哪管他人目光怪異。
再好,便是美人在旁,一顰一笑,俱成風流。
當時花前月下幾回合,廣寒宮裡嘆嫦娥。
可在竹音界,卻似乎更適合另一件事。
我睜開雙眼,忽然出聲:“仙友夜訪,何不先告知寒舍?”
無盡月華傾灑而下,滿地清冷到極致的似水繁霜,窗外蘭汀綻芳,竹影清幽——那樣淡逸的竹葉,竟也在月光的捕捉下曼弄出華豔傾世的暗影。
一席玄衣在月光下靜默地張揚,於無聲中綻出絕世的濃麗。
那人回首,剎那間,滿室月華黯然失色,竹風輕搖,天地都淪為他身後淡漠的影子,萬千繁華亦不過他指間輕幻。
明明是我先開口,卻在那一瞬間失了言語,無需看清五官,這是屬於九重天上神子的無上法身,呼吸顰笑間,有蓮花彼岸,有大道冥冥,有天地真諦,有蒼茫世間;無盡金身在他身前超度世人,亦有魔魅用妖異詭美的瞳孔奪人性命。萬般幻象在他身/下變化絢爛,卻又空無一物……單單是風華已是絕世無雙,
如同那年在神廟中偶然窺見祖神容貌的商王,目光觸及的那一刻,傾世亦傾心。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簡素玄衣,不言不語,不過三尺之遙,我竟怔在那裡,不敢再開口。
似水月光盡情傾灑在這片天地,今日月神似乎也格外殷勤,大片大片清明寒光將四周照的亮如白晝,卻是清清冷冷的,似是他眉間的那抹霜雪,絲毫不染塵埃。
先前身體裡另一個靈魂蠢蠢欲動時,我看見他這幅樣子一心想著撲倒壓下,像是餓極了的幼獅看見仇人甜美而豐盈的血肉一般難以忍耐,可如今見到時,月華流霜,墨髮修眉,比起當初更為精緻絕倫的容顏,甚至更添了屬於混沌之子的清冷氣度,我卻覺得這實在是驚世絕豔的天人之姿,心中只有近乎肅穆的敬仰與驚歎,哪裡還能有半分欲/念?
其實我實在是很佩服那一世的自己,不管怎樣,能在這樣的風華與威壓下摩拳擦掌地想要撲倒對方……還是很有魄力的。
良久,我定一定神,才笑道:“仙友夜夜以己身神力為我療傷,卻為何不肯見我?”
玄衣少年的目光淡淡地飄向我,清冷悅耳的聲音如同一匹上好的泠夜紗緩緩掠過耳畔:“現在不是見著了嗎。”
夜色如酒卻含清,單純的竹林木屋,空靈是空靈,可待久了未免無趣,可訣弦往這裡一站,玄衣暗紋,墨髮修眉,淡唇青瞳,卻一下子連飄進來的枯葉子都妙姿生韻。
訣弦本就皮相生的極好,這般月下美景,初看覺得清冷如九天孤月,看久了,卻覺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豔魅之色,蟄伏著沉浸著,卻深入骨髓,那人一襲玄衣,暗紋生韻,紫冠竹簪,素色清淡的裝束,在清冷寒涼的竹色中,卻不知為何,愈加顯得眉目瀲灩,唇色蠱惑。
我不禁一笑,沒有佳人斟酒,倒是有絕色夜訪。看這月下美人來,卻是更有風韻。
醉瀾身攜前塵鏡,我便央他借鏡一觀,爾後,調內息一假寐,侯訣弦。
只是心情浮躁,全然無法入睡,倒是不用調內息了。
有棋子半盞,竹色微涼,我躊躇半刻,竟不知說些什麼好。
到底是草木的冷淡沉悶性子,本就不善與人相處,如今碰上個惜字如金又性子怪異的九重天上神,兩人在一處,自然更是沉默。
真不知那一世的自己是如何與他相處的。
此時我並沒有想到,真正情深的人,哪怕是始終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在一起,也不會覺得絲毫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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