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墨羽般的長睫低垂,較之常人更大更深的瞳仁顯出孩童般的清稚與困惑,清冶風華。
“是想要報仇嗎,緩緩。”他輕聲說,“如果只是這樣,那很容易辦得到。緩緩,你不需要讓自己再去承受一次……”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痛苦的回憶,他閉了下眼,忽然停下不語。
我呆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弄錯了,我試圖解釋:“訣弦……不是這樣的……我……我並沒有想要變強去復仇啊,何況……就算我想要變強,也不意味著我希望鳳族滅族啊。訣弦,那是一個種族呀……我……我怎會有如此想法。”
我覺得說出來的話總是詞不達意,皺著眉頭想著如何表述,卻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忽然一陣寒冷。
訣弦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很長一段時間我對訣弦下意識的抗拒與躲避,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緣由,可卻在這一瞬間突然了悟。
訣弦從來,非我族類。
他從來不受天道桎梏,因果困擾,他一出生便是無上的九天神子,超脫六道之外,與天地同壽——甚至哪怕是此間天地崩塌、日月星辰紛紛隕落,於他,也許亦不過是一場沉睡。
他對那些事情淡漠,不過是因為,鳳族也好,天帝也罷,都與他並非同一層次的存在——甚至都未必算得上存在,凡人自認高出百獸一等,可他們仍然都是神邸所創的生存於世間的生靈,但對訣弦而言呢?那些又算是什麼?不過是隨手捏造的玩偶,對著輕呼一口氣,隨意設計一些規則,變成了這世間生靈。
他說緩緩,你可願鳳族滅族,並非他此刻有多瘋狂感性,而是滅絕一個種族於他,本來就不過是可以輕易決定的事情。
若此刻我答了一句是,他是真的會為我滅了鳳族。
可我與鳳族,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不過是此刻他因前世對我而喜愛呵護,因我而不喜鳳族。
可若有一日,他對我心生失望、心生厭惡了呢?
哪怕耳鬢廝磨恩愛夫妻,如若有一天他一念參破,我的存在於他,不過一場虛妄。
榮寵生死,都盡繫於他一念之間。
面前少年雙瞳仍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澄澈卻又極深極暗,有種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的稚弱與豔冶。我說話時訣弦永遠會靜靜傾聽,絕不會在我一句話還沒說完的情況下開口打斷,無論我說的話有多荒謬多漏洞百出多愚蠢幼稚,訣弦……鬼使神差地,我心頭突然冒出個奇異的念頭,下意識便開了口:“訣弦……上一世的我……是不是,愛極了你?”
少年一怔,瀲灩雙眸中掠過極晦澀的情緒,好一會兒才開口,卻和我預料得全然不同:“我不知道。”
聲音極低極喑,帶著壓抑的絕望與迷茫,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我心裡。
方才我在想,上一世的那個她,和訣弦該是何等的琴瑟和鳴情比金堅,才讓他面對如此不堪的我依舊鍥而不捨。可是……不對,若是如此,他怎會不讓我知曉上一世的過往。
但我無論如何,都沒料他會如此回答。
秋風蕭瑟捲過竹林,深冬荒涼雪原中,寒潭映出的一輪寂寥玄月……訣弦生了副好得過分的容貌,音色亦是美得令人心悸,如此情景下,我竟被迷了魂般開始忿忿那個她竟辜負了他,竟讓他痛楚絕望至此……寒風吹入衣襟,大腦驟然清醒,垂下眼簾,不敢再看那妖孽般的神子容顏。
“凰安做的丹藥素來霸道生猛,只講究藥效,不顧及使用者身體。緩緩,你先飲了這碗藥罷。”那樣的情緒波動在訣弦面上不過出現了一瞬,少年垂下眼簾,淡淡道。
我吶吶應是。
清冷幽澀的藥香入鼻,他拿著藥匙欲要餵我,我皺起眉頭,這樣一勺一勺地喝藥太遭罪了。我索性一把接過藥碗,屏住呼吸,咕嚕咕嚕一口乾掉,然後看也不看地把藥碗遞給訣弦。
“還有一點。”少年淡淡道。
我回頭看去,的確碗底還剩一點點,剛剛喝得急,的確喝得不乾淨。我皺了眉頭,有點喪氣:“我不想再喝了。”
藥再苦,皺著眉頭悶下去也就是了,可是若要我回頭再去嘗那藥的味道,是絕對萬萬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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