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鋒的嘆息在石室裡幽幽迴盪,像是從二十年前的朔北風沙裡穿透而來。
火摺子的光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每一道都刻著邊關的霜雪。
他走到石室一角,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緩緩坐下,眼神微眯,目光似乎落在了虛空中某個遙遠的地方。
“這件事…說來話長…”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低沉,“得從咸亨元年說起…”
“那時還是高宗皇帝在位之時,陛下在紫宸殿後閣中召見了我們十三個人…”
楚瀟瀟聽著心中一動,“鐵血十三騎…”
“正是…”曹鋒頷首已示肯定,“你父親,我,還有另外十二名兄弟,我們都是從十六衛中挑選出來的,而且是真刀真槍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你和王爺也知道楚雄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涼州都督這個位子上的…這一段資歷,想必也是知曉的。”
一邊說著,一邊扭頭在兩人臉上掃了過去。
楚瀟瀟和李憲對視一眼,兩人點了點頭,“這是自然,父親出事之後,我年紀尚小,後來到了洛陽,進了大理寺,這才知曉父親的過往…不過,朝中對於這支衛隊的介紹微乎其微,就連壽春王殿下掌握的也不過是‘鐵血十三騎’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代號罷了。”
“嗯…”曹鋒抿嘴一笑,“這是自然,因為鐵血衛不單單是我們十三個人,而是…一千二百人…”
“這麼多人?朝中流傳的不是隻有十三騎嘛?”李憲對此大感震驚,顯然這也是他第一次聽說“鐵血衛”的真實情況。
“王爺,瀟瀟,鐵血衛分為六個營,每營二百人,比其他各衛的制式要少一半,但個個都是軍中的精銳,各設校尉兩名,我們十二人,便是這十二名校尉,你父親任中郎將,總領全衛。”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當時我們年輕最大的不過三十,最小的也才剛及冠,楚雄那年二十八歲,已是左驍衛中郎將,我二十四,任右金吾衛郎將,其餘十人,趙闊、陳敢、孫毅、劉猛、周牧…雖然都不是很大,卻個個都是軍中叫得上名號的悍將…”
李憲在一旁沒有言語,脊背不由得直起了幾分,對於軍中的這些響噹噹的人物,他的心中還是生出幾分敬佩之情的。
他攙著楚瀟瀟就地坐下,兩人靜靜聽著曹鋒講述著這件往事。
“當時,高宗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內侍在側侍候著,他就那樣坐在榻上,臉色陰沉,彷彿下一秒就要殺人,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直面天子威嚴…”
曹鋒即便到了現在提起當時面聖的場景還是不由得有些心悸,“陛下當時問道…‘諸位愛卿可知,朕為何深夜召見?’”
“我們幾個人大氣不敢喘一聲,當即跪倒在地,連連說不知,隨後高宗命內侍展開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在殿中地上…”
曹鋒吞嚥了幾口唾沫,接著道,“地圖繪的是隴右道與突厥接壤的邊境,從河西走廊到漠北,山川城池細緻入微,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為精細的邊防輿圖…隨後,陛下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指尖竟然有些微微顫抖,‘去歲至今,突厥犯邊十七次,程務挺率三萬精兵馳援,卻只在黑山與突厥騎兵交手一次,便折損近半,只得退守涼州…’陛下說完也是重重嘆氣一聲,臉上難掩一股無奈與落寞…”
楚瀟瀟和李憲面面相覷,能讓當朝天子產生一種無力感,可想而知,當時的情形是多麼嚴峻。
“曹將軍,不要急,慢慢說,後來怎麼樣了?”李憲伸出手在曹鋒的胳膊上拍了拍。
曹鋒又一次將視線仰起,看著虛空,幾息後才將目光轉向楚瀟瀟,“你父親當時直接說了一句‘程將軍用兵如神,何以至此?’,陛下沉默,不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因為突厥人的刀,比以前快了三分…箭,比以前遠了五十步…甲,比以前硬了一倍…’”
此言一齣,莫說是當時在場的楚雄等人,就是現在密室中的楚瀟瀟和李憲也知道這其中的問題。
大唐與突厥交戰數十年,怎會不知對方所用的軍械馬匹,這麼一來,足以證明對方換了一批裝備,而這批裝備定然是從大唐流傳出去的。
曹鋒嘆息一聲,“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死寂中,陛下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和我們說道,少府監查驗過繳獲的突厥兵械,刀是百鍊鋼,鍛造之法與將作監最新研製的‘冷鍛法’如出一轍,箭鏃的形制,也和我們飛撲營去年才定型的破甲錐弩箭一模一樣,更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鎧甲上甲片疊壓的工藝…是工部(這裡因為是曹鋒回憶高宗李治在位時期的事情,而當時的六部並未改名,所以還以六部原名來寫,望大家自行分辨)軍器監三個月前才上報的改良技法…”
聽到這裡,李憲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突厥人能掌握朝廷最新的鍛造法,這絕非是一般細作可以實現的。
“有內奸…”楚瀟瀟聲音一沉。
“沒錯,陛下當時就懷疑是軍中出了問題…”曹鋒回憶著當時高宗陛下的神情,“有人把大唐最新的軍械技藝,賣給了突厥,陛下越說神色愈發冷冽,語氣也越來越冷,‘這個人,或者這些人,就在朕的朝堂之上,就在十六衛之中,就在…離朕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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