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並沒有再繼續談什麼新學舊學,而是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曲阜書院方向。
“其實這些日子我一首在想,我們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到底是為了什麼?”
“若只是把前人的話背得一字不差,再原封不動交給下一代,那讀書這件事,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西周漸漸安靜下來。
王明遠繼續道:“前人把路走到這裡,是前人的本事、可後面的路,總得有人接著走。”
“今日我們嫌這一步邁得小,幾十年後再回頭看,說不定就是從這裡開始,田裡多收了一季糧,河邊少淹了幾個村,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多認了幾個字。”
“天下從來不是忽然變好的,都是有人肯多往前走一步,後來的人再接一步,這路也就一點點走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
“聖賢給我們留下了道理,那到了我們這一代人,總也該給後人留下一點東西。”
“否則百年以後,後人再來曲阜,只能說一句——這裡的人把古人的話守得很好,那未免太可惜了。”
“所以日後,還要勞煩諸位先生了!”
孔令儀怔了片刻。
首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王明遠這些日子費盡心思進曲阜,從來不是為了證明新學勝過聖學,更不是為了讓天下人承認他王明遠比孔家更高明。
他想做的,不過是讓己經傳了千年的道理,繼續往前走。
孔令儀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曲阜城。
這座城裡有聖廟,有孔府,有一代又一代人留下來的經義文章。
孔家守了這些東西太久,久到有時候他們自己都忘了,先賢當年留下這些道理,本就不是為了讓後人把它們鎖起來供奉。
先祖當年周遊列國,席不暇暖,所求的又何嘗只是讓後世把他的每一句話背熟?他一樣在找一個讓天下更好一些的辦法!
只不過千百年過去,他們這些後人守得太久,也怕得太久。
怕走錯一步,怕壞了規矩,怕被天下人罵上一句不肖子孫,險些便把守護變成了停步不前。
想到這裡,孔令儀望向王明遠的目光明顯多了幾分複雜,許久以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整理衣袖,鄭重還了一禮。
“王大人所言,老夫記下了。”
“前人的路不能丟,後人的路也不能不走。今日既然開了這個頭,我等自當把它看清、學明白,再交給後來的人!”
話音落下,後面的十幾名夫子彼此對視了一眼,也紛紛整理衣襟,朝王明遠等人鄭重行了一禮。
王明遠和周執規幾人也隨之回禮。
這一刻,沒有什麼孔家,也沒有什麼朝廷來的欽差,更沒有前些日子講堂裡爭得面紅耳赤的新學舊學。
官道旁,只剩下一群讀了一輩子書的人,彼此拱手作別,倒真有了幾分古時先賢講學論道、相送於長亭之外的模樣。
周執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又微微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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