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一) 重梳蟬鬢
初夏裡風溫日亮, 早早兒的天就放明瞭。
門頭匾額剛洗擦過,磨亮的“酈宅”二字清晰俊秀。
今日宅門響了兩回。
趕著清晨暑氣未起,鬼祟小心在門外扯叩門環的, 是城西竹覆坊蘇宅的小廝。
梨綿開門接的東西。
這兩三月上,那邊常常送禮過來,起初她家娘子是不肯收的, 但一次不收, 那邊那位小蘇大人就親自過來, 日日在門外等。
有道是烈女怕纏郎, 她們娘子臉皮本就有些薄, 而將軍府莊大奶奶那邊有意做媒, 三不五日地找由頭來幫忙說項, 且那小蘇大人文雅如玉,一片剖白真心,這麼些時日下來,她是親眼見著她們娘子從抗拒,到如今的垂頭微赧不語。
瞧著, 和先前的那些次都不一樣。
接了蘇宅的東西,梨綿闔了門。
宅門第二次響,則是酈蘭心親自開的門。
叩動門環的輕重次數,代表著來人。
門一開, 果然見到的是立陽館的人,許渝身邊得力的侍從照劍。
“照劍?”
照劍一定眼見了她, 先是頓了一頓, 而後才恭敬稱呼:“娘子。”
當初叫了五六年的“二奶奶”,縱然二爺與奶奶和離,二奶奶出府別居, 他們做下人也知道改口,但到底多年習慣,有時候冷不丁地一衝動,還是會險些叫錯。
酈蘭心看著突然到來的照劍,輕凝眉間憂心:“你怎麼來了,可是二爺要我過去?”
已經儘量穩住了聲音,但還是難掩驟升的憂慮。
無他,實是離開許家的這幾年來,雖然她還住在與將軍府不過數牆之隔的青蘿巷裡,但許渝卻刻意地避免了與她相見過多,主要原因是他出不了府,但又不想她常常進將軍府,於是和她多是書信往來。
十一年前,她因為沖喜嫁與他,在她嫁給他的第四年,他生了一場大病,之後雖然挺了過來,但生死一渡,人就變了,外頭看不出來,心裡頭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場病後,又過了兩年,毫無預兆的,許渝突然要和她和離。
且他離心似鐵,誰也勸不動,誰說也不管用,頂著父母的壓力,以死相逼。
她還記得,衝突最劇烈的那一晚,他用當年隨戰的長刀將不能行走的雙腿割得淋漓,在刀鋒移到另一隻還完好的手上,就要斬下時,許父許母退了,最後妥協。
即使她自己都去和他說,她不想離開,出了許府,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她是從家鄉被賣來這裡的,如何還能回去,離開京城,她又該去哪裡謀活路呢,而他如今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
可是他也只是看著她,淡淡地笑,他讓她不要擔憂,在為她真正安排好一切之前,他不會讓她離開他看得見的地方。
“蘭心,從今往後,你要當我是你的兄長,再不是夫君,而是孃家兄長,和離之後,你自當重梳蟬鬢,另尋歡喜,這亦是我心中所願。”
一晃,如今已經過去快六年了。
這幾年裡,許渝真的做了她的“兄長”,他為她置辦了宅子、鋪子、田莊,讓她如今生活富足,三年前,他甚至用了手段,將她記作了許氏一脈雕零偏遠旁支裡招贅後守寡的老姑母的義女,將她和他的婚事變成了“遠房表妹嫁表哥”,給她個更光彩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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