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疲憊,“你讀過《莊子》,記得庖丁解牛的故事嗎?”
紀恆一愣。
“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井緩緩背誦,“而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刀刃若新發於硎,因為他‘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紀恆。
“治理一片土地,就像解一頭牛,支那太大,太亂,經絡糾纏,骨肉粘連,那些你看見的‘殘酷’,不過是必要的切割,切除壞死的組織,分離粘連的筋膜,才能讓整個肌體重獲生機。”
窗外夜色深沉。
“那些人……”紀恆的聲音在發抖,“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您眼裡只是‘壞死的組織’?”
今井轉過身。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在歷史的解剖臺上,個體從來不是目的。”他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大東亞共榮,是一個宏大的外科手術,手術會有出血,會有疼痛,但最終是為了治癒一個病入膏肓的軀體。”
他走回書桌旁,俯身看著紀恆的眼睛。
“我教你讀書,教你茶道,帶你見識文明的樣貌,是因為我相信,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站在手術燈下,而不是躺在解剖臺上。”
他的手落在紀恆肩頭。
掌心很暖,但紀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可是乾爹,”少年抬起頭,眼淚終於滾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絕望,“如果治癒的方式,就是把健康的部分也一起切掉呢?如果手術本身,就是在殺死患者呢?”
今井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摘下眼鏡,用絲帕慢慢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遍,但今夜格外緩慢,慢得像某種儀式。
“紀恆,”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種屬於“乾爹”的溫情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堅硬的、屬於帝國軍官的岩床,“你太年輕,太感性,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
他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
“今晚的話,我就當沒聽見,你好好休息,明天照常來司令部,我新得了一方端硯,你可以來試試墨。”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漸遠。
紀恆坐在原地,油燈的火苗將他的影子投在《論語》的書頁上,正好蓋住那一行:“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人生來應該正直,不正直的人能生存,那是僥倖避免了災禍。
他伸手摸了摸書頁上的影子。
指尖冰涼。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濃得像是永遠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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