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溝裡的那聲悶響被田野上的風吞掉了大半。
石雲天沒有回頭確認那個士兵是否已經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他貼著田埂繼續往前摸,腳下踩著收割後留下的短茬,又硬又滑,每一步都要先用腳掌試探一下才能踩實。
王小虎跟在他身後,斷水刀已經放低了,刀刃不再朝前,而是斜垂在身側,刀尖幾乎貼著田埂的斜面,像一根被馴服了的鐵舌頭。
隊伍後方的空隙還在擴大。
前方的日軍正在集中火力壓制村口那幾道土牆,機槍點射的節奏很有規律,三發一組,停一息,又是三發,像是有人在數著子彈打,不浪費,也不著急。
石雲天在一道矮埂後面停下來,半蹲著,目光越過枯草的頂端,落在隊伍中段那輛木板車上。
車上堆著四隻木箱,用麻繩捆紮著,其中一隻箱蓋的縫隙裡露出小半截導火索,灰白色的,像一根從箱子裡探出來的細蛇。
那不是普通的彈藥箱。
他側過頭,對王小虎比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往下一劃。
這是他們之前商量好的暗號——打車隊,不打人。
王小虎沒有點頭,但他把斷水刀從身側抬起來了,刀刃朝前,刀柄在掌心裡攥了一下,像是給一個決定最後確認了力道。
石雲天從矮埂後面翻出去,沒有跑,是走的,步幅很大,但不是衝鋒的速度,更像是一個正在穿越田埂的人,目標明確,每一步都踩在讓人不容易立刻警覺的節奏上。
他走到木板車側面的時候,最前面那個推車計程車兵才發現他。
那士兵正彎著腰調整車把上的麻繩,感覺到旁邊有人靠近,直起腰側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車邊,手裡提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刀鞘上沾著溼泥。
他張開嘴,聲音還沒有從喉嚨裡擠出來,石雲天已經欺身壓了上去,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後一推,右手的漢環刀連著刀鞘一起橫推出去,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背撞在車廂板上,發出一聲比干溝裡更悶的響。
那個士兵順著車廂板滑坐下去,捂著胸口,沒有暈,但一口氣喘不上來,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石雲天沒有多看他一眼,已經蹲在了木箱旁邊,用刀鞘撬開最上面那隻箱子的蓋板。
裡面碼著一排梯恩梯藥塊,用油紙裹著,每一塊都壓得很實,縫隙裡塞著鋸末,防震。
他放下蓋板,沒有動那些藥塊,只是確認了它們的種類和數量。
這時候隊伍前方已經有人察覺到了後面的異樣——不是聽見了什麼聲音,是機槍的彈鏈剛好打完了,射手正在換彈鏈的那幾秒間隙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石雲天蹲在木板車旁邊的背影,也看見了王小虎正從側面壓上來,斷水刀在陰天裡泛著鈍光。
那人沒有喊,但他端起了槍。
石雲天沒有抬頭,但他聽見了槍托撞在肩窩裡的聲音,那是一杆三八大蓋被端起來的標誌性聲響,木質槍托抵住肩膀時,會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根手指在空木桶上敲了一下。
他在那聲響之後、扳機扣動之前的一瞬間,側身往車廂板後面一閃。
子彈打在他剛才蹲的位置,打在木箱的邊角上,濺起一片木屑和油紙碎片,其中一片擦過石雲天的耳廓,帶著一點溫熱的疼。
他沒有停下來,藉著車廂板的掩護往車尾方向退了兩步,同時聽見側後方傳來一聲更沉的撞擊聲,王小虎的斷水刀刀刃沒有出鞘,但刀背砸在另一名士兵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壓得往下一矮,膝蓋磕在田埂上,像一根被折彎的竹子。
王小虎沒有補第二下,他弓著背從那人身邊繞過,擋在了石雲天和前方正在轉過來的步槍之間。
斷水刀終於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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