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土已經幹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日光把地面曬得微微發燙。小黑走在前面,不時停下來,用鼻子貼著地面聞一聞,像是聞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走了約莫二里地,小黑在一道土坎前面停下來。
它蹲下來,前爪扒了扒坎底的土,又抬起頭,看了石雲天一眼,然後退到旁邊蹲好,像是不擋住他的視線。
石雲天蹲下來,看著那道土坎底部被小黑扒過的地方。
土下面露出一截灰褐色的布料,粗布的紋理粗糙,邊角磨損嚴重,像是被人在地上拖行過,布面上沾著半乾的泥和幾根枯草,隱約能辨認出一個暗紅色的印記,不大,像是一滴乾透的血。
石雲天沒有去碰那塊布,他從懷裡掏出機關扇,用扇骨尖端的金屬稜片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浮土。
布料下面露出一隻腳,穿著布鞋,鞋面是深灰色的,鞋底已經磨穿了大半,露出裡面的草墊。
他把機關扇收起來,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隻腳。沒有反應。
他放下扇子,開始用手扒開覆蓋在身體上的浮土,動作很輕,像在拆一件不能用力觸碰的東西。
土被一點一點撥開,露出灰布褲腿,然後是腰間一根麻繩,再往上是一件灰布褂子,胸口有一片深色的浸染,已經乾透了,在日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石雲天的手停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件褂子。
郭立平,炊事班的人,負責挑水。前天石雲天路過灶房的時候還看見他蹲在井邊洗菜。
當時他側過頭跟石雲天打了個招呼,說“水缸滿了,夠燒兩天的”。
現在他躺在這道土坎底下,身上覆蓋著一層薄土,像是被人匆忙掩埋的。
石雲天蹲在土坎前,看著郭立平的側臉。
他的眼睛沒有完全合上,還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像是在死前最後看了一眼什麼。
小黑蹲在旁邊,前爪搭在坎沿上,沒有再扒,只是安靜地蹲著,看著那個被它發現的位置。
石雲天站起來,把機關扇合攏,插回腰側。
他看了一眼郭立平胸口那片已經乾透的深色浸染,看了一眼他被磨穿的鞋底,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根麻繩,麻繩被打了一個死結,結頭是溼的,像是浸過水又曬乾了。
“走。”他對小黑說,“回村叫人。”
小黑站起來,四隻爪子踩在乾硬的土上,跑回村子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爪子落在土面上,印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坑。
石雲天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田埂上的短茬照成一片均勻的淡金色。
風從田野上灌過來,吹動他胸前的赤誠帶,紅布條在風裡飄了一下,又落回胸前。
他穿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林馳葉正蹲在樹根底下磨那把軍刀,看見石雲天從田埂上大步走回來,又看見小黑跑在前面,站起來問了一句:“出事了?”
“老郭叔死了。”石雲天沒有減速,從他面前走過,“在村外西北方向的土坎底下,被埋了一層浮土,小黑刨出來的。”
林馳葉攥著軍刀的手停住了:“老郭叔?前天還在灶房挑水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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