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營長,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桌上那張地圖的邊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石雲天低下頭,看見張錦亮垂在床沿外側的右手,手指微微張開著,像是攥過什麼東西,又鬆開了。
石雲天想起上一次他在這裡的時候,張錦亮靠在這張床頭,把地圖推過來,用鉛筆頭指著赤楓山北坡的那條山道說:“守不如堵。”
那時候他的手指還握得住鉛筆頭,還能在紙上畫出清清楚楚的線。現在他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張著,像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石雲天伸出手,輕輕把那隻手扶起來,放回被面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桌邊。
桌角放著那截鉛筆頭,他把鉛筆頭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下,又放下。
老陳終於動了。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把桌上那盞油燈拿起來,燈芯已經燒盡了,燈盞底部只剩下一層乾涸的油漬。
他端著那盞空燈,在桌邊站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天亮之前他醒過一次……睜開眼看了看,沒說話……後來又閉上……沒過多久就不行了,走得很安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說了什麼嗎?”石雲天問。
“沒有。”老陳說,“就醒了一下,看了看窗外,他看的方向是東邊,像是等著天亮,後來又閉上眼了,再沒睜開。”
石雲天站在桌邊,背對著床鋪。
東邊,是他帶著隊伍離開的方向,也是他昨天回來的方向。
張錦亮最後看的那個方向,沒有說出口的話,可能是“回來了嗎”——也可能只是想在走之前看一次天亮。
“你先歇著吧,”石雲天說,“守了一夜了。”
老陳沒有推讓,走出小間,腳步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很慢。
孫書燕走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清水,沒有放茶葉,只是清水。
她把碗放在桌角,看了石雲天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張錦亮,然後低下頭,轉身走了出去。
石雲天獨自站在桌邊,又站了很久,轉過身,走到床邊,在矮凳上重新坐下來。
他坐在那裡,看著張錦亮的臉。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在石家村外的一條土路上。
那時候他剛穿越到這個時代不久,對一切都很陌生,對未來毫無把握。
他記得張錦亮一身軍裝挺拔如松,眉眼堅毅,聲音沉穩有力,對著初出茅廬的他們鄭重開口:“我是第一軍分割槽的連長,張錦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