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了,營地裡的人漸漸散去,王照強拉著王小虎回屋說話,高振武和周彭抬著那鍋剩下的雞湯往炊事班走,張錦亮和曹書昂並肩走在最後面,兩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長。
石雲天還靠在糧垛上,沒動。
孫書燕蹲在他旁邊,也沒動。
外套還披在他肩上,夜風從田埂那邊吹過來,帶著玉米葉子的青澀氣味,還有泥土被露水打溼的潮氣。
“你還不睡?”石雲天問。
孫書燕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遠處的試驗田。
月光照在田埂上,那些比人還高的玉米稈子像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這一年,你和二小管著這些地?”石雲天又問。
孫書燕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石雲天轉過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比一年前瘦了,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顴骨也高了一些,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
“二小幫你?”
“嗯,他長大了不少,幹活比去年利索了。”孫書燕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春上種玉米的時候,他一個人扛了一整袋種子,從村口走到田埂,一趟都沒歇,我說你歇歇,他說不累,說完又跑回去扛第二袋。”
她頓了頓7:“跟你當年一樣。”
石雲天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想起自己剛來德清的時候,也是這麼扛種子的,一趟一趟,從臥石村口到田埂,從田埂到村口,扛到肩膀磨破了皮,晚上躺在鋪上翻不了身。
孫書燕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葉。
“初春時,玉米才剛發芽,二小天天去田埂上看,說‘哥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就問‘快是多久’,我說‘等玉米長高了就回來了’。”她停了一下,“後來玉米長高了,你沒回來,玉米抽穗了,你也沒回來,玉米黃了,收了,地翻了,又種上了新的,你還是沒回來。”
石雲天的手指微微收緊。
孫書燕沒有看他,還是望著那片試驗田,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二小後來不問了。”她說,“但他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一會兒,坐到天黑,然後回來,也不說話,倒頭就睡。”
石雲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湖南,想起那些山、那些河、那些硝煙和炮火,想起橫山勇的軍刀從艙門縫隙裡滑出去的那一瞬間,銀色的刀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氣流裡。
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活著回去。
活著回去,回德清,回試驗田,回那個有孫書燕和二小的地方。
“雲天哥。”孫書燕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嗯。”
“你在外面……有沒有……”她說了半句,忽然停住了,嘴唇微微張開著,像是後面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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