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下了車,拄著文明棍,往老槐樹的方向走了幾步。
他看見了那幾筐“玉米”,也聞到了那股餿泔水的氣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多在意。
他以為那是村裡人餵豬的食槽,隨手放在樹下罷了。
然後他就聽見了——
呼嚕聲。
不是人的呼嚕聲,是豬的,至少七八頭,從村口兩旁的矮牆後面同時竄出來,每一頭都在二百斤往上,黑毛白花,四蹄翻飛,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筐敞開的“特製玉米”。
領頭的是一頭黑麵獠牙的大公豬,跑在最前面,嘴裡噴著白沫。
岡村臉上的從容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頭大公豬已經衝到筐前,一頭扎進玉米堆裡,拱得滿頭滿臉都是餿泔水,緊接著後面的豬也到了,七八頭豬擠在一起,把筐拱翻了,餿水濺了一地。
翻譯官嚇白了臉,想伸手去拉岡村,但那些豬已經分不清哪邊是筐、哪邊是人,領頭的公豬抬頭看見了岡村那身灰藍色的中山裝,誤以為那是另一個筐,低著頭就衝了過去。
岡村腿腳畢竟不如年輕人利索,被豬一拱,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文明棍脫手飛出去,插在路邊的泥地裡。
他伸手想扶住什麼,但什麼也沒扶住,整個人往後一仰,摔進了路邊剛澆過糞肥的菜地裡。
三百多個鬼子兵站在村口外面,看著他們的大將滾進菜地,沒有一個敢笑,但他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攏,有人把步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假裝在看別處,有人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
岡村從菜地裡爬起來的時候,滿頭滿臉全是黑泥,中山裝的左肩撕開了一道口子,褲腰鬆了,整個人站在晨光裡,像一隻剛從泥塘裡爬上來的落湯雞。
翻譯官衝過來想扶他,被他一把推開,踉蹌著爬出土溝,站在路上,太陽穴上青筋直跳,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底下的豬群——那些豬還在拱筐,吃得正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滿意的哼唧,像是吃完了一頓大餐,正在回味。
他攥緊了自己那根沾滿泥的文明棍,又鬆開,然後轉過身,朝身後的隊伍一揮手:“撤。”
三百多人,整隊,轉身,往來路返回,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咳嗽聲都沒有。
岡村走在隊伍最前面,背挺得筆直,但褲腰上的泥印還沒幹,在晨光裡泛著溼漉漉的光。
石雲天蹲在村後山坡上,靠著松樹,看著南邊那片灰黃色的隊伍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晨霧裡。
王小虎從坡下跑上來,跑到他旁邊蹲下,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雲天哥……你太損了……”
石雲天沒有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繫著的那根赤誠帶,布邊在風裡輕輕拂過手背,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山下走:“走吧,還有正事。”
山坡下,村裡的嬸子大娘們正圍著那幾頭豬,有人笑彎了腰,有人叉腰罵“小兔崽子把老孃的豬放出去拱人”,但罵著罵著自己也笑了。
老劉頭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笑得煙桿都抖。
那幾個去抬豬筐的戰士也沒忍住,一邊抬一邊肩膀直抖。
老槐樹底下的豬還在拱筐,吃完了餿泔水,正哼哼唧唧地滿地找食,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拱翻了一個日軍大將。
風從田野上灌過來,吹動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石雲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身後是笑聲和豬哼,身前是緊閉的屋門和還在等他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