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沉默了片刻,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王小虎跟在他後面。
走出貨場,在一條背巷的牆根下,王小虎停了下來。
他沒有攔路,也沒有質問,只是問了一個問題:“雲天哥,俺認識你快十幾年了,從在石家村的時候,你就跟別的人不太一樣,那時候俺以為是你聰明,後來你打鬼子、造地道、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俺也都覺得是你厲害,但這次從德清出來,俺開始想一件事了——那些東西,你是從哪學的?”
石雲天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連一向莽撞的小虎都這麼問了,他背對著王小虎,站在那裡,沒有回答。
王小虎的聲音不高:“這些日子,俺看你在紙上寫寫畫畫,又是符號又是公式,還說什麼量子、壓電的,這些都是啥?以前在石家村的時候,柳老師也就能教俺們認幾個字,從來沒有教過這些東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俺不傻,你跟別人不一樣,俺早就知道了。”
石雲天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指尖碰到漢環刀的刀柄。
他想起在何家屯發的“東風計劃”密電,想起在白石口跟老陳說的那些話,想起在茅山時那個蒙面女人遞過來的玉佩,想起埃莉諾·範德比爾特在法租界書房裡的那句“你不是普通孩子”。
他做的事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那些符號、公式、圖紙,在一群沒上過幾天學的農村少年中間,像夜裡的火光一樣顯眼。
王照強中彈的時候,他在手術室外看見了王小虎的眼神,那是信任,但信任裡開始夾雜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我沒有瞞你的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王小虎。
月光照在小虎臉上,那雙眼睛裡有困惑,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燈火,想過去又不知道怎麼過河。
“有些事,我現在沒法解釋給你聽,不是因為我不信你,是因為說出來之後,你也不一定信,等以後有機會,我會告訴你。”
王小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斷水刀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那你告訴俺一件事就行——”他抬起頭,“你還是俺認識的那個雲天哥嗎?”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石雲天胸前的赤誠帶,紅布條在黑暗中像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站在王小虎面前,和他平視。
“是。”他說,“一直都是。”
王小虎看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斷水刀重新背在背上,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就行了,走吧,小健還在外面等著。”
他轉身往巷口走。
石雲天蹲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幾步,然後也站起來,跟了上去。
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王小虎只是暫時不問了,不代表他心裡沒有那個疑問。
那些符號、公式、圖紙,總有一天需要有一個答案。
但現在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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