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的日軍崗哨瞬間警覺,嘩啦一聲舉起步槍,槍口齊刷刷對準石雲天。
動靜驚動了曲達,他猛地回過頭,當看見迎面走來的石雲天,整個人身體驟然一僵,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周圍日軍士兵想要上前擒人,曲達抬手攔住了他們,用生硬的日語呵斥幾句,將身旁士兵喝退幾步。
場中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遙遙相對。
殘陽落在兩人身上,隔了短短數步,卻恍如隔著萬重血海。
“雲天……”曲達嗓子沙啞乾澀,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眼底翻湧著愧疚、難堪、痛苦,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眼前這個少年,是曾經信任他、願意傾聽他冤屈的戰友。
可如今的自己,洩露情報、致使交通站覆滅,被迫穿上敵人軍裝,站到了曾經誓死守護的隊伍對立面,他根本無顏面對故人。
“曲大叔。”石雲天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怒罵,沒有嘲諷,“吳正明已經被我們抓住,全部罪行已經公之於眾,賀蘭、楚蕭的冤案,全部查清,隊內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人構陷冤枉的。”
這句話落下,曲達渾身猛地一顫,眼眶瞬間泛紅。
這麼久以來,日夜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枷鎖,便是那洗不掉的汙名。哪怕如今身入敵營,午夜夢迴,依舊忘不了全隊人唾罵自己是叛徒的畫面。
得知真相大白,可他臉上沒有半分解脫的喜色,反而湧出更深的悲涼。
“真相大白又能如何。”曲達慘然一笑,嘴角溢位一抹苦澀,“我在牢裡扛不住酷刑,招出了寶定交通站,三位同志因為我的口供落入敵手,險些丟掉性命,我穿上了鬼子的軍裝,跟著他們下鄉劫掠百姓,手上已經沾上罪孽,就算洗清了當初殺人洩密的誣陷,我犯下的錯,依舊真實存在。”
“那是絕境之下的崩潰,不是你的本心。”石雲天向前踏出一步,懇切勸道,“現在正是大反攻,日寇敗局已定,沖田困守寶定,覆滅只是時間問題,回頭還來得及,跟我們走,戴罪立功,將功贖罪,沖田城內佈防、兵力部署,你知曉內情,只要你反戈,能夠挽救無數戰士百姓的性命。”
“回頭?”曲達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緩緩搖了搖頭,眼底一片灰敗,“回不去了,雲天。”
“從我在囚牢中開口招供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背叛了信仰,洩露了情報,辜負了賀蘭,辜負了所有曾經信任我的戰友,就算隊伍可以原諒我的被逼無奈,可那些因為我的口供身處險境的同志,那些被鬼子鐵蹄蹂躪的百姓,我該怎麼面對?我犯下的過錯,不是一句‘被逼的’就能夠一筆勾銷。”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彷彿手上沾滿洗不掉的血汙。
“地牢裡的酷刑可以熬過去,可我自己心裡的這道坎,跨不過去。我苟活下來,不是為了再回到隊伍之中,接受旁人同情或是猜忌的目光,苟且活下去。”
石雲天看著他心如死灰的模樣,繼續勸說:“知錯改錯,便是出路,誰都有陷入絕境崩潰的時候,國家民族現在需要你,不要就此自暴自棄。”
曲達痛苦地閉了閉眼,隨即猛地睜開,眼神變得堅硬起來。
“不必再勸了。”
話音落下,曬穀場另一側的日軍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端槍圍攏過來。
曲達側身往前一站,擋在了石雲天與日軍士兵中間,卻並沒有選擇跟石雲天一同離開。
“今日我不拿你,也不會向沖田告發你來過這裡。”曲達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夠聽見,“你快走,下次戰場相見,你我便是敵我。”
“曲大叔!”石雲天眉頭緊鎖,還想再勸。
“走!”曲達驟然沉聲喝出,手按在腰間軍刀刀柄之上,聲音帶著決絕,“不要再過來,否則,我只能執行軍人的職責。”
他眼底明明滿是掙扎痛苦,行為卻已經把自己牢牢放在了日軍陣營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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