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清點傷亡的時候,王小虎蹲在城門口那塊被炮火燻黑的石墩上。
周彭拿著花名冊挨個報名字,報到“王照強”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抬頭看了一眼蹲在石墩上的王小虎,然後把聲音放平了說:“輕傷,左臂擦傷,已包紮。”
趙文隆的名字是排在倒數第五個被唸到的。
周彭唸到“趙文隆”的時候,停了很久。
石雲天站在隊伍外側,聽見那個名字之後沒有抬頭。
他想起天目山那片密林裡,那個獨眼漢子攔在路中間,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時的樣子。
那是個玩笑,但後來他不開玩笑了,他說“老虎嶺的兄弟們,願意跟著真打鬼子的人幹”。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跟著,再也沒有開過玩笑。
破城門的時候,趙文隆衝在最前面。
他那把鬼頭大刀在火光裡晃了一下,然後他被彈片擊中了。
倒下的時候沒有喊,沒有叫,只是身子歪了一下,然後跪下去,然後趴下了。
石雲天當時隔著幾十步,聽見有人喊“趙隊長倒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也來不及了。
他只是在心裡確認了那個位置,然後繼續往前走。
打完仗之後,他回去找過,但那裡只剩下地上那片被反覆踩過的土。
原74師三團二營的人,從當初在天目山遇到趙文隆他們開始,到此刻,已經所剩無幾了。
當初三十五人投奔,斷斷續續地散在各次戰鬥中,有的傷退了,有的犧牲了,有的調去了別的部隊。
到了這一天,那些從老虎嶺跟著趙文隆走出來的人,幾乎都找不到了。
趙文隆是最後一個。
他走的時候,身邊沒有那個營的番號,也沒有那個營的人。
只剩下他自己。
而他走完的時候,那個營就徹底不在了。
損百人。
這個數字寫在戰報上,是一行字。
但在石雲天心裡,那是一百個在某個早晨還活著、在某個傍晚已經不在的人。
他沒有去數,因為他知道數不清,也不需要數清。
他只是記住了其中一些名字,那些和他一起走完一段路的人。
七月的大反攻正在全線推進。
自收復保定之後,石家村周邊一帶只剩下少量殘餘敵人,不成氣候,在各保長、漢奸的投誠下,逐一定點消滅,連夜端了十幾個碉堡、炮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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