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石家村進入了抗戰以來最安穩的一段休整期。
麥子已經收了,新糧堆在村公所後面的庫房裡,袋口扎得緊緊的,碼得整整齊齊。
村子裡不再有急促的哨聲,不再有深夜緊急集合的腳步聲。
炊煙在清晨按時升起來,在傍晚按時落下去。
孩子們在巷子裡跑,狗在牆根下趴著,日子像是終於找到了它本該有的節奏。
石雲天終於回了自己家。
院子裡的棗樹還在,枝條比去年更密了一些,深綠色的葉子在午後安靜的陽光裡微微卷著邊緣。
孫書燕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那根摘好的豆角放進旁邊的筐裡,說了一句:“鍋裡還有粥。”
石雲天在灶房門口蹲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碗,碗沿還是溫的。
他端著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發了一會兒呆。
孫書燕也沒問。
她只是繼續擇菜,把豆角一根一根掰斷,把老筋撕掉,扔進筐裡。
兩個人的動作各自獨立,但又像是被同一種節奏牽著的,不急,不趕。
二小從院子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那把王小虎給他削的小木刀,刀柄上纏著一圈舊布條,像是他自己纏上去的。
他跑到石雲天面前停下,仰著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木刀,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石雲天把粥碗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今天干什麼了?”
陳二小把木刀舉起來晃了晃:“殺鬼子。”
石雲天笑了一下:“殺幾個了?”
二小想了想:“八個。”
院子外面傳來王小虎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聲音隔著牆傳進來,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語氣是鬆快的,不是緊張的那種。
石雲天沒有站起來,他只是繼續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慢慢地從東邊挪到西邊。
傍晚的時候,石懷遠從村公所回來,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看見石雲天坐在棗樹底下的矮凳上,孫書燕在灶房裡燒火,二小蹲在牆根底下用小木刀在泥地上挖坑,小黑不在,但那塊青石板還在原處,被傍晚的光照得微微發亮。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幅畫面,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記住某個時刻。
二小挖了一會兒坑,抬起頭看見了石懷遠,喊了一聲“哥”,然後低頭繼續挖。
石懷遠走進院子,在石雲天旁邊的另一隻矮凳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七月大捷的訊息,分割槽已經通報了,保定收復之後,整個冀中已經沒有成建制的日軍部隊了。”
石雲天嗯了一聲。
“沖田已經被押送到分割槽去了,公審大會定在下個月。”石懷遠頓了頓,“吳正明也在那裡,分開審,分開判。”
石雲天沒有接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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