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秋,陳嶼在申城一家夜店做DJ。
那陣子他整個人是飄著的。白天睡覺,晚上打碟,凌晨三四點騎摩托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兜風,油門擰到底,風灌進皮夾克裡,鼓成一隻黑色的氣球。他覺得自己像一株沒有根的植物,插哪兒都能活,但哪兒都不想多待一秒。
認識葉晴是在一場商演上。
她是申城本地人,在醫藥公司做銷售,二十四歲,比他大兩歲。那天她們公司團建包場,陳嶼在臺上打碟,她站在卡座邊上跟著節奏晃,細高跟,短髮,耳垂上一顆碎鑽耳釘,燈光打過去反出一小點光。中場休息她去吧檯買酒,正好他在旁邊喝水,她遞過來一杯,說你剛才那首rex挺不錯的。
他接過來,喝了,說。她笑了一下,沒有多說,轉身回了卡座。
後來加了微信。她主動找他聊天,問他幾點下班,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宵夜。他那時候懶得應付任何人,回訊息間隔半小時以上,但她似乎不介意,照發不誤。有天深夜他餓了出來找吃的,她發定位說在附近吃烤串,他想了想,去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點酒,靠在塑膠椅背上,歪頭看他,說你這個人怎麼不愛笑啊。他說沒什麼好笑的。她伸手戳了一下他嘴角,這兒,往上提一提。他別過臉去,說了句。
後來就在一起了。與其說在一起,不如說默認了。她週末來他租的房子,幫他收拾滿地的外賣盒,往花瓶裡插一把白桔梗,他回家看見,愣了兩秒,問你買的?她正在廚房煮泡麵,頭也不回說路過花店順手帶的,你不覺得屋裡太死氣沉沉了嗎。他沒吭聲,但那天晚上把那束花換了個位置,擺到了窗臺上。
那段日子他活得像個正常人。早起吃早飯——她做的三明治,夾生菜火腿,切掉邊的那種。按時睡覺——她十一點準時關燈,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他把煙戒了一半,因為她說你身上總有一股菸草混著香水味,我分不清哪個是香水哪個是煙。
談了將近兩年。
2018年春天,他接了一個外地駐場的活兒,要出去兩個月。走之前她把他的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齊齊,疊好T恤,卷好襪子,塞了三包獨立包裝的溼巾在側袋裡,說那邊天氣潮,你臉上老起皮,記得擦。他站在門口看她蹲在地上壓行李箱,拉鍊拉了三遍,說了句我走了。她抬頭笑,說到了發訊息。
前一個月一切正常。她每晚跟他影片,問吃了沒,工作順不順利。第二個月影片頻率突然下來了。她總說加班、累、要早睡。他信了,沒多想。
真正發現端倪是他提前回來那天。
他給了一個驚喜,沒提前說。拎著行李箱爬了四層樓,在門口聽見屋裡有人說話,他以為她同事來家裡,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個陌生男人,赤腳,穿一件灰色T恤,頭髮亂糟糟的。兩個人在門口對視了大概三秒。男人先開口,說找誰?陳嶼看見客廳茶几上擺著兩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她的拖鞋歪在地上,電視開著,是綜藝節目,裡面的人在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沒插進去。
轉身下樓,在小區花壇邊坐了一會兒。晚上十一點多,她發了微信:你回來了?他沒回。又過了十分鐘,她打電話,他掛掉。她發了一段長文字,大意是那個是同事,過來借東西,你不要多想。他看了第一行就鎖了屏,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
第二天下樓扔垃圾,他看見垃圾桶旁邊躺著一包溼巾。獨立包裝的,就是他走之前她塞進行李箱裡那個牌子。他沒撿起來。
後來攤牌是在電話裡。他說你跟他睡了沒。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她說陳嶼,你聽我解釋睡了沒。他又問了一遍。她說……他喝多了,就那一次那你上次說加班,也是跟他?她沒說話。
他笑了一下,說。
掛電話之前,她說了一句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荒誕的話——
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幫我買一盒套?家裡沒了。
他當時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申城的夜風從耳朵旁邊刮過去,他聽見自己說了句。
掛了電話他把那張手機卡摳出來掰了,扔進樓下的垃圾桶。後來再也沒聯絡過她。那束白桔梗他早就扔了,花瓶沒捨得扔,一直擱在窗臺上落了灰。
2018年的夏天他紋了第二個紋身。在右鎖骨下面,很小的一朵桔梗花。紋的時候他沒覺得疼,倒是紋身師說你這個位置挺抗疼的,他說習慣了。
他那時候談過的兩段,一段五年的初戀,一段近兩年的同居,加在一起七年。七年的時間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人走的時候會帶走在便利店順便幫你帶一包紙巾,有些人走了還讓你去買套。
他不怪她。他怪自己總把當。
後來有人問他第二段怎麼分的,他想了想,說她要的我能給,她要的我給不了。問他的人沒聽懂,他也懶得解釋。
只有他知道那句話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