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第一次見到陳嶼，是八月的最後一天。
榕城那年的夏天拖得很長，八月底的天還是悶熱的。教堂的空調壞了一整個星期，禮拜天來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半。林稚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頭頂的風扇吱呀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
陳嶼坐在她前面三排。
她認識他——同一個高中，不同班。他在理科重點班，成績貼在樓道榮譽榜最上面。課間操的時候，她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他，他做動作很標準，從不偷懶。她看了兩年，他從來沒回過頭。
後來他們在某個社交軟體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問她考到哪裡，她說南城，他說他去北城。他說“挺近的”，她回“動車一個半小時”。然後他說“那可以找你玩”。再後來，是大學一年級的暑假。他說：“我們試試吧。”
她在西州學駕照，曬得脫皮。收到那條訊息時她正在練倒庫，教練罵她壓線了。她握著手機看了很久，太陽曬得螢幕發燙。她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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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他來南城找她。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怕他找不到學校，提前兩小時在公交站等。雨把她的帆布鞋淋透了，她站在便利店屋簷下，一首看他坐的那班公交。他下車時撐一把黑傘，穿一件灰衛衣，頭髮有點溼了。他看見她，笑了一下，說“等多久了”。
她說“剛到”。其實腳指頭己經泡皺了。
他們去吃了烤肉。他坐在對面，把肉一片片烤好夾到她碗裡。她其實吃不下那麼多，但不想浪費，拼命往嘴裡塞。他說“你好像圓了一點”，她放下筷子，笑著說“是嗎”。心裡有什麼東西塌了一塊。
那天晚上他們去看電影，散場後雨更大了。她住學校宿舍，他說“我送你回去”。她說“不用”，他說“我送你”。兩個人站在電影院門口，雨聲很大，誰也聽不清誰說話。最後他拉著她的手腕走進雨裡，傘很小，兩個人肩膀都溼透了。
到校門口時，她看見他半個身子都淋在外面。她問：“你回去一個人走那麼黑的路，會怕嗎？”他愣了一下，說“怕的”。她笑出來，說“那我再送你回去”。他說“不用了，進去吧”。他轉身走的時候，背影在雨裡模糊成灰點。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握著手機等他發“到了”，等了很久。訊息來的時候她快睡著了，螢幕上只有三個字：到了，睡。
那是他第一次說“睡”。之後再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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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小了。她去找他，他訂的是雙床房。她坐在靠窗那張床，他坐另一張。空調打太低，很冷。他說“坐過來吧，這邊暖”。她坐過去，兩個人並排靠床頭，被子蓋到腰。他伸手碰了碰她臉頰，說“妝花了”。
她想起是室友幫她化的，眼線畫歪了，室友改了好幾遍。
他伸手，隔著衣服。她沒有動。他低下頭，嘴唇離她很近，她以為要親她，但在幾釐米處停住了，然後親了一下她臉頰。很輕，像蜻蜓沾了一下水面。
她說：“我婚前不那個的。”
他沉默了幾秒：“嗯。”
“你呢？”
“不知道。”他說。
那天他們就這樣坐了一天。窗外雨時大時小，看了一部電影，沒看完，又換了一部。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醒來時他還保持那個姿勢，肩膀大概早就麻了。她沒有說謝謝。她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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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在十月二十三號。週一。
週五她給他發訊息：“我們談談吧。”他沒回。週六沒有，週日也沒有。週一傍晚六點，她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想分了？”過了很久，螢幕跳出一行字：“那就這樣吧。”
她坐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手機光在天色暗下來時發白。她沒有哭。她站起來去食堂買了飯，吃了兩口，吐進垃圾桶。然後買了一個小蛋糕，草莓味。她從來不吃甜食，但把那塊吃完了。然後又買了一塊。再一塊。一整晚，她坐在床上不斷吃，吃到胃脹得想吐，但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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