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自己最後一個問題。
真誠可以演嗎？如果可以演，可以做，可以裝出來的話——那我究竟要演到什麼程度，才能讓別人都相信，甚至把自己也騙進去？
沒人回答我。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我，跟了我三十二年，我忽然不認識他了。他是誰？他是我嗎？還是我演出來的一個人？我想不起來真正的自己長什麼樣了。好像從記事起，我就在演。演一個乖兒子，演一個好男友，演一個被傷害的可憐人。演到最後，我把劇本當成人生，把臺詞當成了真心。我以為那就是我。
然後那個東西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叫它——良知？良心？還是什麼別的名字。它一首睡在我身體裡，睡了三十多年，從來沒醒過。我以為它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但就在某個普通的下午，我騎著摩托等紅燈，看著路邊一個女孩蹲在地上繫鞋帶，她抬頭笑了一下，陽光照在她臉上，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女孩。
我記不起她的名字了。談過的太多了——算談過的有十來個，一夜情的那種三西打，我不記名字，不記臉，只記好不好騙。但那個女孩不一樣，我記得她蹲在地上的樣子，也記得她後來沒蹲下去過。
她是我騙得最狠的一個。
我跟她說我是認真的，說我要娶她，說我過去被傷得太深，讓她給我時間。她信了，把所有積蓄借給我，說“你先拿去還債，我不急”。我把錢拿去賭了，輸了，回來跟她說“生意賠了，再借我一點”。她又借了。第三次她沒借，她說“陳嶼，你是不是在騙我”。我說“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演得很生氣，摔了杯子。她哭了，說她錯了。
後來她從我生活裡消失了。我聽說她走了——不是走了，是沒了。她家裡人來找過我，我沒敢見。我換了手機號，搬了家，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那之後我照樣騙，照樣演，照樣把每一個女孩的錢和身體當成自己的戰利品。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我以為我真的忘了。
但那天下午，那個蹲在路邊繫鞋帶的女孩抬頭笑了一下，陽光照在她臉上，我忽然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她的臉，她的聲音，她最後一次跟我說“陳嶼你是不是在騙我”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
然後那個東西醒了。它沒有名字，但它開始說話。它在我的腦子裡每天罵我。
“你又騙了一個。”“你還記得那個女孩嗎？”“你這種人為什麼還活著？”“你看看你乾的那些事。”“你配嗎？”它從早說到晚，從我睜眼說到我閉眼，有時候我半夜醒過來，它還在說。我試過喝酒，喝多了它說得更大聲。我試過加班跑外賣跑到凌晨三點，累到倒頭就睡，它在我夢裡接著說。我試過找新的人約會，想用新的刺激把它壓下去，結果它說：“你又開始了，你又想毀掉一個。”
我受不了了。我試過幾次想走，但都太疼了。刀子我拿起來又放下，繩子我係好了又解開，樓頂我站上去又退回來。我怕疼，我一首怕疼。但我更怕那個聲音。它現在還在說：“你活著幹什麼？你活著就是為了害人嗎？你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你現在覺得了，你怎麼辦？你又不願意改，又不敢死，你卡在這裡不上不下的，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講講我以前的事。也許講完了，我就知道我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
我一個月大的時候我媽就走了。我爸說她跟一個外地人跑了，再也沒回來過。我沒見過她，一張照片都沒有。我爸從來不提她，家裡沒有她的任何痕跡，就好像她從來沒存在過。我小時候問過一次“我媽呢”，我爸一巴掌甩過來，說“死了”。後來我就不問了。
六歲那年我爸娶了後媽。她帶了一個比我大三歲的男孩，叫陳鋒。我爸讓我叫他哥。後媽對我爸挺好的，對我也挺好——表面上挺好。吃飯的時候給我夾菜，過年給我買新衣服，外人面前誇我“乖”。但關起門來不一樣。陳鋒打我，她看見了，從來不攔。我告狀，她說“你哥跟你鬧著玩呢”。我爸回來她永遠是一副笑臉，端茶倒水伺候周到，我爸覺得她是好女人，是老天爺賜給他的福氣。我後來說過幾次“她打我”，我爸不信，說“你媽對你那麼好你別不知好歹”。那個“媽”字從我爸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我十三歲開始在外面混。不回家，不想看見後媽那張臉，也不想看見陳鋒。我跟學校邊上那幫混混待在一起，他們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偷東西、打架、幫人遞話。我學得很快，因為我知道怎麼讓別人信我——我長得不兇，笑起來還有點乖，跟人說“我家裡沒人管我”的時候，那些人就會拍拍我肩膀說“以後跟哥混”。我那時候就發現了一件事：人特別容易相信示弱的人。你把自己說得越慘，別人越願意幫你。
後來我長大了，我學會了把這一套用在女人身上。
十七歲遇見沈念，那是我唯一動過真心的。我那時候還沒學會騙人，我掏心掏肺對她好，跑外賣攢錢給她買項鍊，每個月坐十幾個小時火車去看她。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她，因為我以為她會一首在我身邊。後來她走了——不，是我把她推走的。我跟別人撩騷被她發現了，她不鬧，就是話變少了。我受不了那種沉默，我自己先炸了。我說“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說“你別裝了”，我說“你走吧”。她走了。我告訴自己是她背叛了我。我花了五年時間把那句謊話磨成了真的，後來每次講起初戀我都說“她綠了我”，說到最後我自己都信了。
沈念走了以後，我不信了。我不信有人會真的愛我，也不信我配被愛。但我知道有人會信我。
我開始編故事。先編一個慘的過去——被綠了好幾次，被傷透了心，不敢再愛了。然後演一個深情的現在——說想結婚，說要好好過日子，說“你跟別人不一樣”。最後，給一個永遠兌現不了的未來——“下個月報銷”“等我週轉過來”“以後都我掏錢”。這三個步驟我用了十幾年，每一次都奏效。
她們為什麼都信我？因為我說的時候自己是信的。我說“我被傷得太深了”的時候，我在心裡看見沈唸的背影，我確實疼。我說“我想結婚”的時候，我腦子裡有過一個畫面，是林晚坐在沙發上把戒指套在我手上，那一刻我不完全是演的。我把真實的東西摻進假話裡，像往劣酒裡兌一點真酒，喝起來就沒那麼假了。
我練了很久，練到每一句謊話出口之前，我自己的心先疼一下。那一下是真的，後面的全假的。但她們分不清。
我以為我可以一首這麼演下去。演到死，演到沒人揭穿我。然後善良人格醒了。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現在醒。我三十二了，身體開始走下坡，腰疼，膝蓋疼，跑一天外賣回來整個人散架。也許是因為我開始累了，演不動了。也許是因為那個女孩——那個我不記得名字的女孩——我終於想起來她叫什麼了。她叫宋白茶。她走的那年才十九歲。我昨天翻舊手機，翻到了她最後一條訊息，她說“陳嶼，我什麼都沒有了”。
我回了一個字：“哦。”
那個“哦”字現在每天晚上在我腦子裡響。它響起來的時候，善良人格就開始說話。它說：“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你毀了一個人。你毀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良心呢？”我說我沒有良心。它說“你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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