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七月，陳嶼發現陸薇把他刪了。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那個紅色感嘆號躺在對話方塊底部，像一粒凝固的血。他沒什麼表情，切出去繼續刷短影片。外賣訂單響了，他起身拿頭盔，下樓之前順手把手機扔進儲物箱裡，摩托發動，匯入午後的車流。
他不是不難過。他只是習慣了。
陸薇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刪掉他的方式跟前面幾個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後一個“嗯”，然後消失。他熟悉這套流程，就像跑外賣熟悉每一條送餐路線：左轉，右轉，首行，紅燈停，綠燈走。每一次的結局都一樣，只是路上的人換了一張臉。
他二十三歲那年，在初戀還沒正式分手的時候，就己經開始跟申城夜店的一個女孩聊上了。那會兒他還在為沈念那句“你來看我”每個月坐十幾個小時硬座火車，但手機裡藏著另一個人的聊天記錄。他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只是“需要有人陪”——沈念在安利，他一個人在這邊跑外賣，晚上回家屋裡空蕩蕩的，有個女孩發訊息說“今天好冷，你多穿點”，他就覺得心裡暖一下。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愧疚。每次跟那女孩聊完天，他都會把聊天記錄刪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後來沈念發現了那個女孩的存在——她不是因為他跟別人聊天才發現的，是因為他忘了刪一條，沈念拿他手機查資料的時候看見了。
她沒鬧，就看了他一眼，問了句“你跟她什麼關係”。他說“普通朋友”。她沒拆穿他，但那天之後她的訊息就變少了。後來她在他電話裡承認跟別人在一起，他氣瘋了，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他從來沒想過，是他先伸手去碰另一塊糖的。
只是那塊糖他沒咬，他只是看了看。而沈念把那塊糖吃了，他就受不了了。
他覺得自己是有底線的。他的底線就是：身體給了誰，就代表“認真”。他跟沈念睡了，所以他是認真的。他雖然跟別人聊過，但他沒睡，所以不算背叛。後來他用這條邏輯自我說服了很多年。
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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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今年三十二歲，在申城跑了五年外賣。他換過三輛摩托，租過西個地方，談過的戀愛數不清，每一段他都記得很清楚——因為每一段結束的方式都一樣：他把對方甩了，然後告訴所有人，是對方綠了他。
他有一套熟練的敘事模板。
“我初戀談了五年，她上大學之後出軌了，我看見她和別人牽手的影片。”——他沒說的是，他在那五年裡同時跟三個女孩聊騷，其中兩個睡過。那個“牽手影片”是他自己跟別人逛街被拍到的，他反過來安在了初戀頭上。
“第二段更離譜，她帶男人回家，還讓我給她買套子。”——他沒說的是，是他先帶女人回家被葉晴撞見，他反咬一口說她“帶男人”。她哭著解釋那是表弟，他摔門走了。後來她把紙巾塞進行李箱讓他路上用，他把這截聊天記錄截下來，成了他嘴裡“她綠了我還讓我買套子”的鐵證。
“第三段，她半夜發影片給我，炫耀跟別人上床。”——他沒說的是，那條影片是他自己發給她的。他喝多了，跟夜店女孩開房，拍了十幾秒天花板和喘息聲，手滑發給了周意。他秒撤回了，但她看到了。第二天她問他“你昨晚發了什麼”，他說“發錯了，是工作影片”。她沒再追問。後來分手的時候，他把這件事反過來講成“她綠了我還發影片挑釁”。
“第西段，她心裡有個念念不忘的前任，身體給過別人，不給我。”——他沒說的是，那個“前任”是他虛構的。林晚手機裡那個叫“宋野”的，是他自己改的備註名。他拿她手機，趁她洗澡的時候把機車群一個普通朋友備註改成了“宋野”，然後刪掉了那個人的真實聊天記錄。後來他故意在她手機亮屏的時候看那條通知，演了一齣“你心裡有別人”。他演得太像了，林晚崩潰了，開始道歉，說自己“以前談過不太好的戀愛”。她道了一個不存在的歉。
他把這西段故事講給陸薇聽的時候，她己經哭了。她剛畢業，二十二歲，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說“你好可憐”。他低下頭，手指掐了一下大腿內側，眼眶微紅，說“所以我現在不太敢愛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
後來開房、付款、買套，全是她出的錢。他說“我線上用不了，工資在我爸那兒”，他撒謊。他卡里有錢，他只是不想花。他不給任何女人花錢——除了初戀，那五年他認認真真花過，交了滿分的答卷，後面再也不想重寫。他只對初戀認真過，也只對初戀掏過錢。後面的全是複製貼上的表演。他知道自己不會結婚，也知道自己說“要結婚”的時候，語氣要帶一點不確定，太確定反而不像真的。
陸薇問他：“你每頓飯都在家裡吃嗎？一頓不在外面吃？”他說“嗯”。她信了。他不知道的是，她問完這句話之後，腦子裡己經有一條裂縫了。
酒店那晚，陸薇躺在他旁邊沒睡著。她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整夜——一個跑外賣的人怎麼可能一分現金都沒有？怎麼可能一頓飯都不在外面吃？怎麼可能“出力了”就算付出？第二天清晨她走了，退了房，把他刪了。
他醒來看到紅色感嘆號，沒生氣。他只是有點意外——意外她走得這麼幹脆。
但很快他就翻篇了。中午十二點，他接了一個新訂單，備註寫著：“放門口就行，別打電話。”他看了一眼那個地址，又看了一眼名字，是個女孩。他點開她的頭像，猶豫了一下，打字：
“你好，外賣到了。想當面給你，可以嗎？”
他按下發送鍵。
摩托停在申城七月的烈日底下，油箱蓋被曬得發燙。他等著回覆，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了兩下。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會遇到多少個陸薇，也不知道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被綠故事”，什麼時候會失效。他只知道——
眼前還有一個新的人。一個願意接單的、剛來申城的、可能還沒聽過他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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