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申城熱得像一口扣過來的砂鍋。
陸薇二十二歲，剛畢業兩個月，租在城中村一間帶獨衛的單間裡，月租一千二，佔了她實習工資的一大半。她每天擠地鐵去城南一家廣告公司上班，做文案助理，工位在靠影印機的角落，主管叫她“小陸”，叫她幫忙取快遞、列印檔案、幫全組點奶茶。
她不太會說“不”。從小到大都不會。
認識陳嶼那天是週末。她加班改一份方案，叫了一份外賣，訂單備註了“放門口就行”。過了十分鐘，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面說：“你好，外賣到了，你下來拿一下？”她說：“放門口就好。”對面沉默了兩秒，說：“我想當面給你。”
她愣住了。一個送外賣的，想當面給她？她猶豫了一下，說“哦，那你等下”，套了件外套下樓。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摩托，新的，油箱蓋上還貼著保護膜。一個男人站在旁邊，三十出頭的樣子，短袖工裝褲，黑框眼鏡，皮膚曬得有點黑。他手裡拎著她的外賣，看見她走過來，遞給她。她伸手接，說“謝謝”。他沒鬆手。她抬頭看他，他笑了一下，說“你今天很漂亮”。
陸薇的臉騰地紅了。她穿著居家的舊T恤和睡褲，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哪裡漂亮了。“……謝謝。”她用力拽了一下外賣袋，這次他鬆手了。
她轉身要走，他在後面說：“加個微信行嗎？我下次給你送免單。”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摩托旁邊，手插兜裡，笑容挺自然的，不像在開玩笑。她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掃了他。
當晚他發來第一條訊息：“今天跑了一天，累死了，但是看到你心情好了。”
她回了個“？”
“真的，”他說，“你長得特別舒服，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
她沒談過戀愛。大學西年忙著打工、上課、攢生活費，別人約她她都推了，覺得畢業再說。現在畢業了，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有點想談。這條訊息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不知道怎麼回，最後回了個“謝謝”。
聊了三天。陳嶼每天給她發訊息，說今天跑了多少單，說哪家客戶特別難搞，說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她開始習慣睡前看一眼手機，看他有沒有發新的。第西天他說：“週末有空嗎？見一面吧。”
她說好。
約的是週六下午。他說去市區逛一逛，她換了條新裙子，白色，帶碎花的，洗了頭，吹了半個小時。到了地鐵口，他騎摩托來的，遞給她一個頭盔，說“走，帶你去兜風”。她坐後座，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說“扶著我腰”，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搭在他的腰側。
那天他們去了江邊，看了落日，吃了路邊攤的烤串。她吃得嘴唇辣得發紅，他遞紙巾，她接了，說“好辣”。他說“下次帶你去吃清淡點的”。她問“下次是什麼時候”，他想了想，“明天行嗎？”
第二天他帶她去看電影。散場的時候他牽了她的手，她心跳很快，手心有點出汗，他沒鬆開。出來後他說“開個房休息一下吧，我有點累了”。陸薇愣了一下。她知道“開房”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想好。她看著他，他說“放心，我認真談戀愛的，要結婚的那種，不是那些人只進入身體不進入生活的”。
她信了。
到了酒店前臺，他站在旁邊沒動。她看他，他說“你先墊一下，我這邊手機限額了，線上用不了，工資都放在我爸那兒，下個月發工資我一起轉你”。她愣住了，“多少錢？”“就一晚上，兩百多，你付一下，我下個月給你報銷。”
她站著沒動。前臺看著她，空氣有點尷尬。她咬了咬牙，掏出手機付了。進了房間，他又說“套也沒帶，你下去買一下唄”。她看著他，說“你沒帶？”“我錢都在我爸那兒，忘帶了。”他說，語氣很自然，“你先去買，回頭一起報給你。”
陸薇站在玄關，手裡攥著房卡，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她是來談戀愛的，不是來當一個移動錢包的。但她沒說出來，只說“那你等我一下”，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盒三十多，她掃碼的時候手心都在出汗。
回到房間，她把套放在床頭櫃上。他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她進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躺會兒”。她坐著沒動，“你……能不能先轉我一點？我這幾天生活費也不多了。”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下個月一起轉啊，我說了會報銷的。”
“能不能多轉一點？”
“不。”他說，乾脆利落。“該多少就多少，我不佔你便宜，你也不能佔我便宜。”
陸薇嘴動了動，想說“你房費沒出，套是我買的，打車我也花的自己的錢，你什麼都沒出”，但話到嘴邊換成了“那你呢”。
他笑了，說“我出力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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