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庫連夜大火,早燒得不成模樣。
城牆上的青石被煙燻得烏黑,一處處裂縫裡還冒著嫋嫋的青煙,城內的街巷更是一片狼藉,焦木橫陳,斷壁頹垣,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混著海風裡的鹹腥,直往人鼻子裡鑽。
無法,楊炯只得令大軍在城西那片平緩的坡地上紮營,數萬赤甲將士源源不斷的趕來,依著地勢列陣,營帳一頂挨著一頂,白茫茫連成一片,從坡頂一直鋪到海邊。
楊炯那頂最大的帥帳紮在營地的正中央,帳前豎起一杆赤底龍大纛,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
帳內光線卻暗,只從頂部漏下一束金黃的日光,照在正中那張巨大的沙盤上,將那些用粘土捏成的山川城池照得輪廓分明。
楊炯早把安娜叫了過來,此刻兩人正一左一右地站在沙盤兩側,目光都盯在那些微縮的城郭與山脊線上。
安娜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勁裝,深紫色的騎服裹著纖長的身段,腰間束一條銀絲軟帶,掛著一柄短劍。
一頭紫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下頜那條利落的弧線。那雙紫色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著,目光在沙盤上緩緩游移,神色晦暗難明。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沙盤西南角那座微縮的城池:“咱們眼下在巴庫。大不里士在這兒,西南方向,距離約莫四百里。這倒也罷,最要緊的是……”
安娜手指一劃,沿著裡海西岸一路向北,“阿蘭人的老巢陰差陽錯地給咱們端了,北方就只剩下一個喬治亞。南面嘛,便是這亞塞拜然。你有什麼想法?”
楊炯抱著膀子,繞著沙盤不緊不慢地踱著步,一會兒盯著大不里士,一會兒又偏頭去看北面那座標著“第比利斯”的小城,目光來來回回,半晌沒有出聲。
安娜也不催他,只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帳外偶爾傳來一聲馬嘶,或是一陣風灌進來將帳布吹得鼓起又落下,日光投在沙盤上的光斑也隨之晃動,愈發安靜。
楊炯忽然停下步子,左手指尖點在大不里士的城垣模型上:“大不里士一定要打。這座城控著西去的咽喉要道,佔據此城之後,便可直面拜占庭的邊境第一城凡城。到時候大軍陳兵城下,才算是正式給西方上壓力。”
“凡城?”安娜眉頭微微一蹙,手指隨即落到沙盤西側那座微縮的城牆上,“那座城我知道。凡城距大不里士不過三百餘里,道路通暢,若咱們進攻大不里士,那邊不可能毫無反應。”
“是啊。”楊炯重新踱回沙盤前方,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所以我方才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按說我從發公開信那天起,到如今覆滅塞爾柱,又將那法蘭西王子弗朗索瓦趕回老家,鬧出這般動靜,西方各國怎麼一點動靜都沒?
尤其是你那位父親,依你之前的說法,他向來不喜刀兵,但凡能動嘴皮子談的事情,他絕不動手。哪怕吃些虧,只要能換得安寧,他也樂意。
可這一次,怎麼連個談判的使臣都不見?這不合常理。”
安娜的紫眸驟然一亮,嘴角微微勾了勾,正色道:“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方才便覺得哪裡不對,如今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愈發分明。
我那父親可不是蠢人,且尤其擅長玩弄權術。凡城離大不里士三百里,騎兵須臾可到,若他真想談,早該有人來了。如今既無使者,又無軍報,反常至極。依我看……”
“他要對咱們動手!”楊炯接過了她的話頭,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話音疊在一處,彼此都愣了一瞬,隨即對視而笑。
安娜笑過之後,神色卻愈發凝重了些:“若當真如此,那凡城的守軍恐怕早已暗中增兵,甚至可能已經有一部分人馬潛入了大不里士城。
那座城原本是塞爾柱的屬地,塞爾柱已滅,達烏德倉皇北逃,他身邊不過三百親兵,如何能在數日之內穩住局面、接掌總督之位?除非……”
“除非背後有人撐腰。”楊炯冷笑一聲,雙手從沙盤邊沿收回來,交叉抱在胸前,“拜占庭的邊防軍加上達烏德的人馬,只怕還得算上阿蘭那兩萬黑羊軍。塞吉班既然能把自己女兒改嫁給達烏德,那便說明兩家已經結了盟。大不里士城中號稱三萬兵馬,裡頭怕還有拜占庭的人。”
安娜沉默了一陣,目光垂落在沙盤上,半晌沒有開口。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那雙紫眸深處翻湧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絲猶疑:“我總覺得,君士坦丁堡恐怕出了變故。
南線阿爾斯蘭步步緊逼,第二波十字軍又已在路上,父親何苦在這個節骨眼上與我翻臉?
這不是他的作風。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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