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坡正南五十里,有座名為落霞縣的小城,因為常年飽受戰亂,百姓早在十餘年前遷往別處,本來荒廢的小城,如今成為貪狼軍的中軍大帳,主帥穆榮就在縣衙棲身,各營如眾星拱月般,散佈在縣城周圍。
穆榮望族出身,與皇室沾親帶故,世家子弟不同於行伍出身的泥腿子,衣食住行都由專人伺候,尋常一頓午飯,竟有燴龍蛇等名菜,金碗銀筷,極盡奢靡。
穆榮一襲常服,坐在桌邊享用美食,才喝了三杯酒,夾了一筷子飛龍肉,想起張燕雲那張討厭臉龐,突然食慾不振,放下銀筷,狂飲幾杯酒,悻悻然罵了句土包子張。
張燕雲雖然是欽州張家旁系,可自幼家境貧寒,與母親乞討為生,加入東嶽軍才能吃飽飯,與穆榮這種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相比,確實是名土包子。
肖武鼎給他斟滿酒,悄聲說道:“心中再煩,也得把肚子餵飽,你是貪狼軍主心骨,眼眉間一抹愁容,傳出去都是天大禍事。”
穆榮望向既是親家又是朋友的左軍長史,嗯了一聲,打起精神,雙眉之間的陰霾頓時消散,喝完杯中酒,低聲道:“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領兵以來,只在十八騎手裡折過,這一折,就是三次,弄得我一聽到燕雲破陣曲,心裡就直突突。幾個月了,張燕雲遲遲不出城,他不動,反倒是令我每日里提心吊膽,閉住眼,就覺得張燕雲會率兵偷襲,不如痛痛快快打一仗,即便是輸,也好過杵在冰天雪地裡熬著。”
肖武鼎微微一笑,說道:“樊慶之既然說過有法子鎖住張燕雲,姑且信了這名老帥,秦府的人不是去過夔州城了嗎?或許正是因為懼怕,張燕雲才不敢用兵。”
穆榮撇起嘴角,皺眉道:“樊慶之的鬼話,你信?”
肖武鼎樂呵道:“不信樊慶之,還能不信秦府?弟子三十六,師徒皆聖賢,皇室都禮敬三分,張燕雲得罪不起。”
穆榮狐疑道:“我覺得……張燕雲是不是在醞釀殺招?等到一個契機,以氣吞山河之勢,將貪狼軍和七殺軍一併埋在北庭?”
肖武鼎點頭道:“以我對張燕雲的瞭解,他絕對動過這樣的心思,可是僅憑燕雲十八騎,沒這麼好的胃口,唯一能找到的破綻,就是長達幾百里的糧道。樊慶之在途中佈下天羅地網,調遣江湖好手晝夜巡視,只要張燕雲敢派兵來劫糧,必死無疑。”
穆榮面目陰沉道:“結果張燕雲不咬鉤,放任糧草在眼前晃來晃去,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才是他的可怕之處……”
肖武鼎喝了杯酒,再度說道:“張燕雲的野心之大,光憑一個王府可盛不下,我覺得他是在謀局,局中人有你,有樊慶之,但能帶給他好處的,絕不是你二人。”
穆榮突然好笑道:“難道他也想效仿大周,逐鹿中原?”
肖武鼎如實道:“憑他的十幾萬人馬,遠沒問鼎中原的實力,或許……他是想學草原王和八千大山山主,放棄夔州,找一處易守難攻的寶地,休養生息,積蓄兵馬。”
穆榮沉思一陣,說道:“夔州夾在東花,大周,大寧中間,百姓稀缺,耕地貧瘠,若是開戰,一仗就要養個十年八載,正如你所言,支撐不了張燕雲的野心,難道他想火中取栗,在亂世求來一片天地?”
肖武鼎鄭重其事說道:“只有這樣,燕雲十八騎才能活的夠久。”
“這土包子,最好反了大寧。”
穆榮站起身,張開雙手,朗聲道:“披甲。”
肖武鼎好奇道:“好生生的,披什麼甲?”
穆榮說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落馬坡瞅瞅,雖然有幾萬貪狼軍盯著,可心裡仍不放心,不親自看一眼,夜裡睡不安穩。”
肖武鼎無奈一笑,“你呀,自找麻煩。”
婢女取來天狼玄甲,幫穆榮披好,本就威武不凡,有御賜甲冑加持,氣度天翻地覆,有了一軍主帥風采。
出城之後,百餘騎兵開道,左右各有五十輕騎護駕,後面還有十餘騎尾隨,只是這十餘人並未披甲,而是身穿綢袍,無視北庭寒冬,一個個長相不俗,不是美到離譜,就是惡到離譜,像是傳說中的高手。
校尉身邊都有護衛跟隨,更別提一軍主帥,穆榮家中朱紫滿門,勳貴無數,自有奇人異士前來投奔。
隊伍一路北上,狂奔不止,行進至一處深山老林,穆榮突然勒住韁繩,降低馬速,望著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箭孔,不由擰緊眉頭,攥緊馬鞭。
三年前,就是在這裡,貪狼軍與十八騎打了一仗,雙方廝殺兩天兩夜,最終以貪狼軍狂退八百里告終,穆榮灰頭土臉離開北庭。
當時貪狼軍才與北策軍打完一場惡戰,正是人困馬乏之際,十八騎從山裡狂湧而出,打了貪狼軍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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