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志的排斥無聲無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力量。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一圈圈肉眼難以捕捉的漣漪,白髮鈺和她那隻渾身浴血卻還在掙扎著起身的路卡利歐,身影就在這漣漪中迅速淡化、扭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強行抹去的鉛筆痕跡。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空氣被蠻橫排擠開時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絲殘留的、源自異時空能量的焦糊氣息,證明他們曾存在於此。
徐鈺甚至沒有時間為那個“自己”的離去升起一絲喟嘆或悵惘。她的全部心神,在她轉身的剎那,就重新被場地另一端那抹刺目的、黯淡的粉色狠狠攫住。
仙子伊布。
它小小的身體蜷伏在碎石嶙峋的冰冷地面上,原本柔順亮麗的粉色毛髮被塵土、汗水與暗紅的血汙徹底浸染,黏連在一起,狼狽不堪。
此刻,那對引以為傲、能表達萬千情緒的緞帶,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的藤蔓,無力地散落在碎石間,沾滿了泥濘。最讓徐鈺心臟一沉的是它的眼睛———那雙清澈如春日溪水、總是盛滿親暱與依賴的琉璃色眼眸,此刻雖然佈滿了力竭的混沌,卻依舊死死地、倔強地圓睜著,瞳孔深處似乎還凝固著最後一刻釋放月亮之力時的決絕光芒,死死地聚焦在徐鈺最後站立的方向。每一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胸廓起伏,都伴隨著一聲破碎的、帶著血沫的輕嘶,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徐鈺的靈魂深處。
“——!”
也是在那一瞬間,徐鈺震驚的發現自己居然就那麼被將自己鎖在角落的小姑娘給頂號了…
少女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地撲了過去,就連之前身體被透支所傳來的痛楚都被拋之腦後。那些身上傳來的感覺遠不及心疼的萬分之一。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因為過度緊張而咯咯作響的聲音。顫抖的手,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急切,在腰包中瘋狂摸索,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涼的、圓潤的金屬罐體——最頂級的全復藥噴霧。
“堅持住…堅持住…別睡…看著我…”
自責、悔意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語無倫次地低語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徐鈺”小心翼翼地撥開仙子伊布頸部被血黏住的毛髮,露出下方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皮肉猙獰地翻卷著,暗紅色的血液還在緩慢地滲出。藍色的藥劑霧氣帶著刺鼻卻充滿生機的氣味,精準地噴灑在創口上。藥劑接觸傷口的瞬間,仙子伊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痛苦嗚咽。這微弱的反應卻讓少女眼中幾乎熄滅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有效…有效就好…”
她喃喃著,強忍著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動作更加輕柔卻迅速,處理著另一處嚴重的灼傷。她將自己所有的專注、所有的祈願都灌注在每一次按壓、每一次噴塗上,彷彿這是她與死神角力的唯一武器。淡藍色的霧氣瀰漫開來,暫時覆蓋了刺目的血色,也暫時壓制了那令人心碎的微弱喘息。直到確認噴霧穩定地發揮了效力,傷口不再有新的血液湧出,仙子伊布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穩了一絲絲,徐鈺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脊背瞬間佝僂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腥甜和巨大的哽咽感。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輕顫,極其溫柔地撫過仙子伊布沾滿血汙的額頭,指尖感受到那微弱卻無比珍貴的體溫。
“辛苦了…我的小英雄…回來好好休息吧…”
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濃得化不開的心疼。紅光閃過,將那道虛弱卻依舊頑強的小小身影收回了治癒球中,隔絕了外界的冰冷與殘酷。
直到此刻,她才感覺到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肌肉痠痛如同被無數根針反覆穿刺。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透支如同冰冷的鉛水,瞬間灌滿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撐著膝蓋,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硝煙、塵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她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只有幾秒鐘,來平復這幾乎要撕裂她的疲憊與翻江倒海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的背上。
少女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透尚未完全散盡的塵埃與能量餘燼,精準地鎖定了目光的來源———就在她斜後方大約二十米處,一塊被爆炸衝擊波掀翻、斜插在地的巨大岩石的陰影下。
是那隻獨眼的混混鱷。
它沒有隱藏,就那麼靜靜地蹲踞在那裡,粗壯的後肢支撐著身體,前肢微曲,佈滿黃黑條紋的粗糙皮膚上同樣沾染著戰鬥揚起的塵土,甚至有幾處細小的擦傷。它那隻完好無損的琥珀色豎瞳,在岩石的陰影中閃爍著幽深而銳利的光芒,像凝固的樹脂,一瞬不瞬地、極其專注地鎖定在徐鈺身上。那眼神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影:有目睹毀天滅地力量碰撞後的深深震撼與難以置信;有對絕對力量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忌憚與警惕;還有一種更晦澀、更深沉的東西,如同暗河在冰層下湧動,帶著審視、困惑,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微光。
最初,它原本只是在附近乾燥的巖縫中沉睡。是那狂暴的能量波動,如同無形的海嘯,蠻橫地穿透了岩石和大地,將它從並不安穩的睡夢中狠狠驚醒。那能量是如此恐怖,帶著毀滅性的氣息,讓它渾身鱗片都本能地倒豎起來。恐懼催促著它立刻鑽入更深的地底,遠離這未知的災厄。但另一種源自血脈深處、對強大力量近乎病態的好奇與探求欲,卻像毒藤般纏繞住了它的腳爪。它無法理解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是兩個…或者更多…難以想象的強大存在在搏殺。這危險的氣息,竟奇異地混合著一種致命的誘惑。最終,對力量本質的探尋渴望壓倒了恐懼,它小心翼翼地,利用岩石和地形的掩護,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潛行,一點點靠近那能量爆發的中心。
當它終於找到一個視野相對開闊的岩石縫隙,將那隻獨眼湊上去時,它所看到的景象幾乎顛覆了它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它看到了兩個人類,兩個臉龐上看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類。
其中一個,身上散發著讓它靈魂都感到戰慄的冰冷與強大,那隻藍色的犬類寶可夢每一次揮拳都彷彿能撕裂空間。而另一個…那個稍顯稚嫩、眼神卻同樣燃燒著火焰的人類,她指揮的噴火龍,那渾身覆蓋著漆黑、燃燒著幽藍怒焰的形態,它所噴吐的火焰洪流,其狂暴與熾熱,甚至讓它藏身的岩石都開始發燙,
更讓它靈魂震顫的是那隻小小的粉色寶可夢。在它眼中,那種寶可夢本該是脆弱、華而不實的代名詞。然而,它親眼看到,當那藍色惡魔的拳風即將撕裂它的同伴時,這隻小小的粉色精靈,竟爆發出超越極限的璀璨光華。那不顧一切、彷彿要將自身靈魂都燃盡的守護姿態,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進了混混鱷冰封已久的心湖。
當它看到那個強大得如同神魔的白髮鈺,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指尖凝聚起足以湮滅一切的能量光束,遙遙指向那個力竭倒地的少女時。混混鱷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早就在野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之戰的它認得那個眼神———那是徹底抹除、不留任何餘地的殺意。和當年那個用石頭狠狠砸向它眼睛、只為捕捉它母親未遂而洩憤的人類訓練家,何其相似。一股冰冷的、源自骨髓深處的恨意瞬間衝上頭頂。但下一秒,那個倒地的少女,噴火龍重傷,仙子伊布瀕死…她孤立無援,像暴風雨中即將傾覆的小舟。她臉上那混合著不甘、憤怒與一絲絕望的表情,又讓它想起了自己…被禿鷹娜圍攻時,那種被世界拋棄的冰冷無助。
就在那道毀滅光束即將迸發的千鈞一髮。
混混鱷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它那粗糙的爪子已經狠狠摳進了身下的岩石縫隙中,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起來。一個瘋狂的念頭佔據了它的全部思維:阻止她!
它不知道為什麼要幫這個人類,它明明那麼痛恨人類。是因為她救過自己?還是因為那隻粉色寶可夢燃燒自己也要守護她的姿態,像一根刺扎醒了它心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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